赵吏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打了个哈哈,手里还忙碌地整理着旁边的文书:“谢主事您明鉴!军械制造,最是讲究精良二字,价钱自然比寻常铁器贵些。这福顺号是京城的老字号了,在军械制造方面颇有口碑,用料扎实,工艺精湛,造出来的东西,兵部武库司的大人们都是点过头的。贵嘛,自然有贵的道理。这价钱,想必当初也是经过,呃,仔细斟酌的。”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经不起推敲。末了那句“想必经过仔细斟酌”更是意味深长。
谢琢心中疑虑,面上却依旧平和,甚至露出一丝受教的神色:“赵兄言之有理,军国利器,确乎不可单纯以市价衡量。受教了。”
至此,他已然明白,从这些积年老吏口中,怕是休想问出什么实质内情了。
这日午后,谢琢在值房内对着一堆数字核算良久,目力稍倦,便搁下笔信步走到值房后侧一段僻静的廊庑下,凭栏而立,望着庭中渐黄的槐树,默默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切入。
正凝神间,忽觉身后官袍衣袖被人极轻地拽了一下。谢琢心头微凛,不动声色地回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平日在司内做些抄录整理杂事的年轻吏员,姓李,面容憨厚,此时却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紧张,不住地瞟向廊庑两头。
谢琢放缓声音,问道:“是李书办?有事寻我?”
李书办又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才上前半步,几乎用气音急急说道:“谢大人,小的……小的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琢见状,微微侧身,将他让到栏杆内侧更隐蔽处,声音压得极低:“此地唯你我二人。你有话,但说无妨,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李书办得了这句保证,似乎稍稍定了定神,但还是语速极快地说道:“谢大人,您是新官上任,清正明察,小的敬佩。可您眼下查的这桩,尤其是福顺号那头的干系,水太深了!那福顺号的东家,他嫡亲的妹夫,乃是吏部文选司的曹主事!听说很得上官信重。前头那位王主事,就是追查这批核销账目追得紧了些,不知怎的,就被安了个‘延误军需、办事拖沓’的罪名,调去光禄寺挂闲职了。大人您……您千万要仔细掂量,缓着些来啊!”
说罢,李书办再也不敢多待,对着谢琢匆匆一揖,转身便沿着廊庑疾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谢琢立在廊下,原来如此。这已远非简单的账目不清或胥吏贪墨,其根须已然蜿蜒至吏部这等要害衙门,且对方出手狠辣,早有前例。前路艰险,已清晰可见。
深夜归家,竹心院内室里,一盏罩纱灯仍晕着温暖的光,秦颂安正坐在灯前,垂眸专注地为他整理几份需带回翰林院的讲章草稿。
听到帘拢响动,她抬起头,漾开清浅的笑意:“回来了?今日怎又这般晚?”
谢琢卸下官帽,走近前来,带起一丝微凉的夜气。他站在她身侧,看着被细心归类的文稿,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有劳夫人等候,还替我整理这些琐碎。”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语气愈发温存,“这般贤惠细心,倒教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秦颂安仰起脸横了他一眼,唇角却弯着:“不过顺手之事,也值当这般油嘴滑舌?快去换下衣衫,我已让人备了热水。”
谢琢从善如流,待洗漱更衣罢,一身清爽地回到内室,秦颂安已斜倚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闲书。谢琢挨着她躺下,将她揽入怀中,白日里的沉郁紧绷,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
静默片刻,谢琢抚着她披散在背的青丝,低声道:“今日在户部,遇到了些棘手的关节。”他便将粮草损耗异常、福顺号高价军械这两处疑点,以及老吏含糊其辞、年轻吏员冒险示警等事,细细说与她听。
末了叹道:“若只是胥吏贪墨,或奸商抬价,循例查办,倒也并非无迹可寻。怕只怕,这高价劣货,或虚报损耗克扣下的粮草,真送到了西北将士手中。倘若将士们拿到的是易折的刀枪、不御寒的衣甲,吃的是不足数甚至霉变的粮草……夫人,一念及此,我便寝食难安。这已非寻常贪弊,而是动摇国本、戕害将士的祸根。”
秦颂安原本靠在他怀中静静聆听,闻言神色一凛,困意全消。她自他怀中坐直身子,锦被滑落几分,露出只着中衣的肩臂,却浑然不觉寒意。
她转向谢琢,面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肃穆:“夫君所虑,绝非杞人忧天!军国大事半分砂子也掺不得。”
她略一沉吟,眼中闪过决断的光,“父亲与兄长身处西北,军中情弊、物资实况,纵使不能尽知,总比京城凭空揣测要真切得多。夫君若需核实军中接收的军需究竟质量如何,有无短缺,不如明日便以家信形式,走我汝阳侯府与边关之间的加急军中信道,直送父亲军中。”
谢琢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夫人此计甚妥!”
秦复在军中威望素著,且为人刚直,由他出面查证再可靠不过。既能绕过户部乃至可能涉及的吏部阻力,又能避免自己初到任便与背后势力过早正面冲突。
“岳父大人久历戎行,威望素著,由他老人家暗中查访,所得讯息必能作为关键实凭。只是……”他眉头微蹙,带着歉意,“又要劳动岳父大人奔波劳神,且边关通信不易……”
“夫君这是哪里话。”秦颂安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带着将门女子特有的果决,“于公,这是为朝廷厘清积弊;于私,这直接关乎我父兄和千万将士的安危,妾身岂能坐视不理?父亲知晓轻重,若是得知此事,必会全力相助。”
次日,谢琢在户部值房,并未急切地召人追问福顺号细节或损耗缘由,只是如常处理着其他待办公文。待到午后闲暇,他铺开素笺,提笔凝神,开始给岳父秦复写信。
起首是惯常的问候与对秦复身体的关心。随后,笔调自然转入公务请教的口吻。
谢琢写道,自己初到户部浙江清吏司任事,奉命清理去岁协济西北军需的核销积案。在核查账目时,发现几处数目与成例颇有出入,为确保账实相符,避免日后纠葛,恳请岳父大人方便时,代为查问一下西北军中去岁接收的,由浙江司经办的那几批粮草、铁器的实际品质、数量与接收文书所载是否吻合,有无异常。
他相信,以岳父的阅历与对军务的熟稔,看到信中所列疑点,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
当日下值回府后,他将密信交予秦颂安。秦颂安早已安排妥当,信由侯府一名曾跟随秦复多年的老家将接手,翌日黎明便会以汝阳侯府通往西北军中的特殊加急渠道发出,力求最快速度送达秦复手中。
再回到户部司署,面对那堆疑云重重的卷宗,谢琢心态已悄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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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初弈
旬休之日,天朗气清,半点也无深秋萧瑟之意。徐安瑾一早便遣人来接,邀谢琢与秦颂安同往京郊他名下一处庄子散心。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西北而行,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后,缓缓停住。仆从在外禀道:“谢大人、夫人,庄子到了。”
谢琢先下车,又回身扶秦颂安落地。举目望去,远山如黛,近水潺湲,白墙黛瓦的庄院错落其间,墙内花木犹存绿意,颇见生机。
庄头已领人在门外候着,见二人下车,赶忙迎上前躬身道:“小的给谢大人、夫人请安。小公爷与郡主已到了多时,正等着二位呢。”
谢琢含笑点头:“有劳引路。”
二人随庄头方进正门,便见徐安瑾抱着个粉团似的小女儿立在庭中,永嘉郡主则携着六岁上下的徐良钊立于一侧。那徐良钊穿着一身簇新雪青箭袖,发髻整齐,一见谢琢与秦颂安,便上前端正一揖:
“良钊请姑姑、姑父安。”
声音清亮,仪态从容,俨然已有小君子之风。
“可算来了!”徐安瑾一见他们二人,便笑着迎上来,怀里的小姑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劳二哥久候。路上略有些耽搁,倒是我们的不是。”谢琢拱手含笑见礼。
秦颂安亦移步上前,向永嘉郡主款款福身,声音轻柔:“郡主安好。许久不见,良钊又长高了许多,瞧着越发稳重了。”她目光转向徐安瑾怀中,笑意更深,“敏姐儿更是玉雪可爱,让人瞧着心喜。”
永嘉郡主携着儿子的手,含笑回礼:“妹妹快莫多礼。”她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良钊平日好静,确实省心。”言罢眼波轻转,瞥向身侧的夫君,目中半是无奈半是嗔意,“偏他爹爹如今眼里,怕只剩个小女儿了。”
众人皆知徐安瑾昔年是京中有名的风流纨绔,性子跳脱不羁。可自成婚生子后,那点子纨绔习气竟尽数化作了绕指柔,尤其对膝下小女儿,更是疼得如珠如玉。
果不其然,徐安瑾没接永嘉郡主的话,只顾将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小心托高些,眉梢眼角俱是得意:“温其,颂安,你们快瞧瞧我家敏姐儿。昨儿我下值回府,才过垂花门,她便跌跌撞撞从廊下跑来,一把抱住我的腿,软软糯糯地唤‘爹爹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