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51)

  秦颂安将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眼波温柔:“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往后诸事,我们同心商议便是。”

  是夜,红绡帐暖,烛影早已熄灭,唯有清浅的月光透过窗棂,为室内笼上一层朦胧的纱。谢琢侧身而卧,借着这微光,静静凝视身旁已然熟睡的秦颂安。

  她呼吸轻匀,面容在月华下显得格外恬静美好,长长的睫羽如同两弯扇子,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

  他的思绪却飘忽起来,想起白日翰林院中那价值不菲的“薄礼”,想起同僚们习以为常的神情;想起锦荣堂内族叔殷切讨好的目光,想起嫡母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推拒的嘱托;还有秦颂安面对这般局面时,那番不卑不亢、巧妙周旋的应对。

  谢琢默然沉思,原来这清贵的翰林院,并非他想象中只需埋首故纸堆、校勘典籍的清净之地。这里分明是一张由深厚人情、森严等级与诸多不成文的规矩交织成的巨网,身处其中,即便心有不愿,也不得不被裹挟着前行。

  而婚姻,似乎也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相伴相守。秦颂安不止是他的妻子,更是能在他困顿为难之时,替他化解难题、稳固后方的依靠。她处事妥帖,思虑周全,正是世人交口称赞的那种“贤内助”。能得此佳妇,大约是世间多少男子求之不得的福分。

  然而,念及此处,他心中却生出复杂的惋惜。秦颂安之之聪慧机变,若为男子,未必不能科举入仕,于朝堂之上有所作为。可在这世道,女子纵有经世之才,也多半只能囿于内宅方寸之地,通过丈夫间接施展才能。

  而他,何其“有幸”,得了这男儿身,方能立于这翰林院中,即便步履维艰,终究拥有了一片可供驰骋的天地。这念头如细丝般缠绕心头,带着几分庆幸,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与不平。

  夜色深沉,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额际轻轻靠向秦颂安的颈间。那股茉莉香气幽幽萦绕,让他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这世间如一张无形的巨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浮沉。或奋力抗争,或随波逐流,终究难逃其外。而他与她,不过是这茫茫网中,靠得最近的两只蜉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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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斡旋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竹心院堂前。谢琢正低头整理着官袍的袖口,秦颂安端着一盏温好的参茶,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步履轻盈将茶盏递到他手中,声音轻柔似清晨薄雾:“翰林院虽说是清贵之地,然终究隶属朝堂一隅,其中不乏各色人等,往来交接,难免人多口杂。夫君平日言语应答,还需格外留心,慎之又慎。”

  谢琢接过茶盏,抬眼望向妻子,见她眸光清亮,神情恳切,心中一暖,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颂安所言,为夫谨记。”浅啜一口参茶,暖意从喉间滑入腹中,将那份新婚的缱绻与妻子的叮嘱一并敛入心底。

  踏入翰林院那弥漫着陈墨与书香气息的庑廊,谢琢便察觉出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微妙。往日此时,廊下总有几位同僚聚在一处,或探讨经义,或闲话时务,气氛可称融洽。

  今日却见几位素日相熟的同僚聚在廊柱旁低声交谈,待他走近,语声便戛然而止。几人交换了眼色,面上带着些难以言喻的神情,似是同情,又似忌惮。竟无一人开口与他招呼,只各自整了整衣袍,便若无其事地散去,各自归座去了。

  谢琢心下不解,不知自己今日有何异样,竟引得同僚这般反应。他微蹙着眉,走到自己那方靠窗的书案前坐下。

  不多时,他跟随学习的隋济同学士踱步过来。隋学士素来以严肃寡言著称,谢琢在他手下学习,向来不敢懈怠。今日学士脸上却带着一种过于和煦的笑意,显得格外亲切,反倒令他心生不安。

  “温其来了,”隋学士声音也比往日温和几分,将一叠厚厚的文稿放在他案头,“这是《淳祐会典》兵部卷的部分草稿,你文笔精炼,可将此卷拿去润色誊录,务求详明无误。”

  谢琢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文稿,恭声应道:“下官遵命,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学士信托。”

  隋学士微微颔首,待他将文稿在案头安置妥当,便伸指点了点文稿一处,语气平常,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喏,你且看这处,关于已故安远侯陆文生平之记载,安远侯乃是国之功臣,然此段记载年代久远,其中细节真伪难辨,整理起来颇费周章。”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等修史,贵在秉笔直书,不溢美,不隐恶,此为史家风骨,亦是立身之本;然亦需懂得为贤者讳,为尊者讳,以全朝廷体面。那些捕风捉影、无伤大雅之处,你且斟酌着处理便是,不必过于拘泥。”

  谢琢垂首细听,随即恭谨回应:“下官明白,定会仔细斟酌,妥善处理。”

  隋学士见他应承得这般爽快,脸上的笑意愈深,又嘱咐了几句“仔细核对”“莫要耽搁”之类的话,便背着手走开了。

  待学士走远,谢琢方坐下细看方才所指那段文字。其上明载:弘华十三年,安远侯陆文任督粮官,奉旨押运粮草赴边。文耽于沿途游乐,寄情山水,致粮草迟抵边境三日。幸守将早有预备,未致大军倾覆,然文亦因此受先帝申饬,罚俸三月。

  安远侯陆文……谢琢脑中嗡然作响,此人正是当今圣宠正隆的陆贵妃之父,亦是现任兵部尚书之兄长!如今编纂《淳祐会典》,竟存此等记载,岂非要触陆家之忌?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顿时明了隋学士所谓“为贤者讳”的真意,这哪里是润色,分明是要他亲手抹去这桩有损陆家颜面的旧事。然秉笔直书是史家天职,又岂能因权贵之势而曲笔篡改?

  正心神不宁之际,掌院学士程今越负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他手中稿件和紧蹙的眉宇间一扫,便已了然。

  程今越停于案前,并不直指文稿之事,只似随口言道:“温其啊,听闻你新婚未久,日子过得颇为顺遂?”

  谢琢不知其何故忽提此事,忙起身回话:“劳烦学士挂心,下官与内子相处尚称和睦。”

  "如此甚好。"程今越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然,"家室安稳,方能专心仕途。说来也巧,安远侯爷的独子,如今在都察院领差,掌着几个御史的考评名额。"

  谢琢静静地听着,不敢插话。

  程今越轻叹一声:“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有些是非,沾染了便难以脱身。”言尽于此,他微微摇头,悠然转身离去。

  此言犹如醍醐灌顶,令谢琢骤然清醒。此事已非单纯的治史态度之辩,而是攸关前程与安危的仕途之虞。

  谢琢重新落座,只觉手中的文稿重若千落座。他看着那段记载,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道义与本心,一边是前程与安危,置身其间,左右皆难。

  暮色四合时分,谢琢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竹心院。秦颂安早已候在院门前,见他身影便快步迎上:"夫君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晚了许多。"

  谢琢勉强展颜,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笑意:“让夫人久候了。”说着缓步往堂屋行去。

  秦颂安连忙吩咐侍女备饭,又亲自为他斟了盏新沏的香茗。待二人对坐用膳时,她见他举箸迟缓,眉间若蹙,便轻轻摆手屏退侍从。

  待屋内只剩他们夫妻,她将一碟他素日爱吃的笋鲊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妾身观夫君眉宇深锁,可是在翰林院遇着了什么为难之事?不知可否说与妾身一听?"

  谢琢放下竹箸,目光在她关切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夫人慧眼如炬……”又将白日在翰林院的遭遇和盘托出,从同僚的异常回避,到隋学士的暗示,再到程掌院那句提点。

  言至最后,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望向妻子:“修史贵在求真,若是连史书都不能秉持公正,那后世何以明鉴?若我今日顺从他们之意篡改史实,那我与那些曲意逢迎之辈有何区别?"

  秦颂安静静聆听,待他说完方温声应道:“夫君恪守史德,妾身深感敬佩。然则朝堂之事,往往不能单以是非论处。此事表面是修史,实则牵动着朝中各方势力。”

  她执起茶壶,为谢琢续上热茶,继续道:"隋学士既出此言,想必是得了陆家授意。他此举既全了陆家颜面,又将这烫手山芋推予夫君,可谓进退得宜。程掌院特意提点,正是看出其中利害。陆家如今圣眷正浓,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执意与之相抗,只怕虽沈阁老素来赏识夫君,届时即便有心回护,也难保您周全。"

  谢琢闻言神色微动,沉吟道:"老师一向待我恩重......"

  "正是因着这份知遇之恩,更需谨慎行事。"秦颂安接过话头,"陆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沈阁老虽位高权重,终究要顾全大局。若因一个七品编修与陆家正面相抗,恐非上策。"

  她见谢琢面露挣扎,便以指尖蘸了茶水,在檀木桌面上写下"耽于游乐,延误三日",而后轻轻拭去,在一旁另书"途遇豪强阻挠,斡旋三日,粮草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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