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车窗缝隙里钻进来豆腐坊温热的蒸汽香气,夹杂着冰糖葫芦小贩嘹亮的叫卖声,点点滴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谢琢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长宁侯府那熟悉的青砖影壁在视线里迅速缩小,最终被巍峨城墙的拐角彻底吞没。
车行三十里,一路景致从繁华街市变为开阔田野,最后是远处连绵的、已见萧瑟的山峦。秋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离开那座压抑的侯府,心中没有多少逃离的轻松,反而充满了前路未卜的沉重。
青松书院坐落于京郊一处名为青松山的山坳里,环境确如其所名,清幽异常。马车停在山门前,只见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显得古朴而肃穆。
一块乌木匾额高悬,上书“青松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苦气息和山间特有的湿润泥土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
门房是个面无表情的老者,引着他沿青石台阶一路向上,脚下厚厚的松针铺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监院宋先生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递给他一套青色学子服和一块刻着名字与斋舍号的木牌:“蒙正斋,东厢第三间,丙铺。”
随后,他指向廊下放置的一座铜壶滴漏,声音平板无波:“明日卯时初刻,第一声锣响,起身、穿衣、洗漱、至讲堂晨读,误一刻,记过一次。”
次日天还未亮,尚泛着鱼肚白,急促的“当——当——当”锣声便骤然响起,谢琢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用冰冷的井水扑面,驱散残存的睡意,然后抱着书册,跟随其他睡眼惺忪的学子们,匆匆赶往灯火初明的讲堂。
讲堂内整齐排列着二十张矮案,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授课的陈讲师年约四十,腮帮子总是紧绷着,显得极为严肃。开口便是《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他一句一顿,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同时用朱笔在悬挂的大幅疆域图上勾勒出蜿蜒的河道红线。
谢琢坐在靠后的位置,铺开纸笔,手腕悬空,努力跟着那不快不慢的语速记录着。一上午下来,足足誊满了五页纸,可待到课后仔细翻看,许多记录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那些陌生的地理名词、拗口的古文句式,如同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同窗们大多出身官宦或书香门第,自幼浸淫此道,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基础极为扎实。更有不少人天资聪颖,对于先生讲授的精微妙理,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些挺直的背影,听着他们与先生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感觉自己像一滴误入江河的油,无论如何努力,都显得格格不入,难以融入那片知识的海洋。
十日后,迎来了第一次小考。策论题目是:“漕运利弊与改良刍议”。
谢琢在寝舍那盏昏暗的油灯下熬到半夜,搜肠刮肚,努力结合原身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和自己来自现代脑中仅存的历史认知,勉强拼凑了几百字,论述漕运耗费民力,或有扰民之弊,当爱惜民力,修缮仓廒云云。交上去后,心中极是忐忑。
隔日成绩张榜公布,他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在榜尾附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是用朱笔写就的“丙下”等第,批语更是刺目惊心:“空言民瘼,无补实政”。
周围有同窗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甚至有人带着戏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兄弟,下次好歹从《会典》里抄几行,也能混个乙等啊。”谢琢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将卷子折好,迅速塞进了袖中。
诗赋课更是他的噩梦。一次命题“山斋早秋”,平仄格律尚且磕磕绊绊的他,绞尽脑汁才凑出一首:“松风拂砚冷,茅屋读书早。雁过云天远,心随秋草老。”交上去后,得到的批语是“次句孤平,三句犯复,丙”。
而邻座出身江南书香世家的柳文焕,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挥就一首,其中巧妙化用“莼鲈之思”、“钟嵘《诗品》”等典故,辞藻雅致,意境清远,赢得陈讲师难得的颔首赞许,得了“甲”。
午饭时,柳文焕将那份诗稿抖得哗哗作响,与旁人高声谈笑。谢琢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米忽然呛进喉咙,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寒,朔日这天,竟纷纷扬扬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大雪。蒙正斋的晨读因雪推迟至辰时初。窗外雪片如絮,被寒风卷成一条条白色的游龙。
谢琢换了棉鞋,鞋面绣了纹样,底子却不算厚,为了防滑,他捆了些草绳在鞋底,行走在覆雪的石阶上,一个不慎,脚下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左膝磕在坚硬的石沿,瞬间传来钻心的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裤子已渗出暗红。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监院宋先生看到,得到的不是关切,而是冷冰冰的“举止失仪,记过一次”的斥责。
夜里,四人一间的狭小寝舍寒意逼人。书院配给的灯油有限,每夜仅有两盅。舍友赵峻熙家境稍好,性子也霸道些,常常抢先一步将油灯挪到自己枕边,占据了最好的光亮。谢琢无奈,只能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默默背诵《中庸》。
当他磕磕绊绊背到“知远之近,知风之自”时,背后忽然传来赵峻熙带着睡意的嗤笑:“省点力气吧,照你这样,明年这时候,咱们估计还得在蒙正斋做伴儿。”
谢琢背脊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背诵,只是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微不可闻。
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听着其他三位舍友或均匀或轻微的鼾声,山舍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掠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寒凉与寂寥。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苟住”的心理准备,可以忍受平庸,安于现状。可当真正身处这竞争激烈、差距赤裸的环境中,亲眼目睹自己与他人之间那仿佛天堑般的鸿沟,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伸手,都够不到岸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水流越冲越远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那点可怜的坚持吞噬殆尽。
然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压抑、挫败与寒冷中,似乎也有些微末的改变在悄然发生。
腊月的一次小考再次发榜,谢琢挤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榜单,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从以往熟悉的榜尾位置,向前挪了七八位,等级也变成了“乙末”。
虽然依旧是下游,虽然那“乙末”两个字写得极小,几乎被挤在缝隙里,但确确实实是进步了。
散馆后,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结伴离开,而是独自一人绕到书院后山僻静处。雪还在零星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风雪剥落下来的松树皮,用捡来的尖锐石块,在上面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刻下了“乙末”两个字,然后挖开冰冷的积雪,将这块松树皮深深埋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和木渣,沿着来路返回。
山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却忽然觉得胸口一直堵着的那团棉花,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感。
小年前,书院终于放归。车夫老韩驾着那辆熟悉的青篷旧车准时来到山门前。谢琢将自己的行装一一搬上车,除了来时的箱笼,多了厚厚一沓笔记、几块他在溪边练习刻字时刻满字迹的平滑石板、因那次“乙末”进步而意外获得作为鼓励的一刀质地粗糙的宣纸,还有一小罐他从书院食堂里悄悄买来、准备带回去给洗墨尝尝的腌萝卜干。
车轮再次辘辘转动起来,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那渐渐远去的白墙黑瓦。青松书院的山门最终隐没在茫茫雪幕之后,唯有几株峭立悬崖的青松,枝头还残留着些许墨绿,在无边的洁白中,倔强地挺立着,像极了笔架上尚未写完、却已然落下那一竖的狼毫笔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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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淬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屋檐树梢皆覆着厚厚的积雪,偶有耐寒的雀鸟掠过,震落簌簌雪粉。长宁侯府的马车碾过被行人车马压实的雪道,发出吱嘎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了熟悉的角门前。
角门当值的婆子正偎在门房的小炭盆旁,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炭灰里的板栗。几颗板栗已在热力下微微裂口,散发出焦甜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听到车马声响,她忙不迭地用铁钳将炭火边的板栗往灰里埋了埋,这才抬起头来。
火盆里迸起几点火星,映得她半边脸庞发红。她草草地朝谢琢的方向福了福身子,语气算不上热络:“三少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