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49)

  正当她对镜出神之际,榻上的谢琢亦悠悠转醒。他朦胧视线恰好落在妆台前的秦颂安身上。见她身着银红蝶恋花暗纹的软烟罗襦裙,腰束杏色宫绦,墨发高挽,金簪生辉,晨光与烛影交织,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四目在镜中悄然相接,两人皆是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各自移开目光,谢琢轻咳一声坐起身,秦颂安则垂眸轻抚了下鬓角。

  待二人皆收拾停当,便相携前往正院锦荣堂。穿过月洞门时,阶下洒扫的婆子纷纷退至道旁垂手侍立,几个年轻丫鬟更是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少奶奶。此起彼伏的“请三少爷安、三少奶奶安”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锦荣堂内早已铺设齐整。正中紫檀雕花椅上,谢鞍与王氏端坐其上,左侧首位则坐着鬓发如银的祖母马氏。见新人进来,满屋目光皆聚于一处。秦颂安本就是高门贵女,如今嫁入侯府,行动间气度从容,莲步轻移时裙裾纹丝不乱,只在垂眸瞬间泄露一丝新妇特有的娇怯。

  她先至公婆面前,从丫鬟捧着的朱漆盘中取过茶盏,双手高举齐眉,声音清越:“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恭请父亲、母亲饮茶。”

  谢鞍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只说了句“既入谢家门,当时刻谨记妇德妇容,孝顺翁姑,和睦妯娌。”的话,便示意身旁嬷嬷奉上一方上好的端砚。

  王氏脸上带着惯常的得体笑容,饮了茶,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为家门添丁”的吉利话,倒是赠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随后转向祖母马氏。秦颂安刚屈膝行礼,老太太已笑着招手:“好孩子,到我跟前来。”枯瘦的手握住她的,将一串深褐色的沉香木佛珠套在她腕间,“这是高僧开过光的,佑你平安顺遂。”佛珠触手温润,隐隐传来淡香。

  又与兄嫂谢珣、周氏见礼。周氏笑着还了半礼:“弟妹快莫多礼,往后针线茶饭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话音未落,王氏在旁补充:“你二兄二嫂在任上不得归,特意捎回一箱苏绣并两匣南海珍珠,已让人送去你们院里了。”

  秦颂安闻言,连忙应道:“劳二兄二嫂惦记,改日定当修书致谢。”

  又示意碧桃将备好的见面礼呈上。给谢萱的是一支累丝金凤步摇;给谢珣子女的既有七巧板、九连环等精巧玩物,也有杭绸、蜀锦等衣料;连各房的小辈都得了一方歙砚或湖笔。每样礼物皆用红绢包裹,系着如意结。

  王氏见她行事妥帖,心中满意,温声道:“你们新婚燕尔,晨昏定省暂且免了。且好生将养着,得空多陪你祖母说说话便是。”说罢看了眼窗外渐高的日头,“且回去歇着罢。”

  二人相偕返回竹心院。几竿翠竹临窗而立,疏影在微风中轻颤,墙角月季开得正艳,胭脂色的花瓣上还缀着晶莹晨露。谢琢示意随侍退下,待房门轻掩,方从内室取来一只紫檀木匣。

  他将木匣轻放在花梨木桌案上,指尖在匣面停留片刻:“这是……”耳廓微微泛红,“翰林院俸禄微薄,我平日又不善经营,并未置办田产铺面。匣中所存乃是婚礼余资,约五千两,愿交予夫人执掌。”

  秦颂安闻言一怔,新婚次日便托付中馈已属少见,这这般将全副身家尽数交予新妇的举动,更让她心弦微震。

  谢琢见她迟疑,语气愈发恳切:“长宁侯府人口不算复杂,然年节往来、家中用度皆需银钱支应。往后中馈诸事,少不得要劳烦夫人费心。”

  “夫君此言差矣。”秦颂安敛衽再拒,“您身在官场,交际应酬在所难免,总该留些银钱傍身……”

  “每月俸银尽够支用。”他截住话头,目光清正,“若遇大事,再来与夫人商议支取便是。”言辞间浑然不觉此举有违常理,倒像是本该如此。

  见他坚持,秦颂安不再多言,只将木匣郑重收下。谢琢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却又因方才的直白露出些许无措,忙寻了个由头:“书房尚有《起居注》草稿待勘,夫人若倦了便自行歇着,不必等我。”说罢匆匆离去。

  秦颂安轻抚匣上木纹,忽忆起那日寺院屏风前那个直言“家世单薄”的青年。他先是剖白门第不足,今朝又尽付家财,竟是将所有软肋与倚仗都捧到她面前。

  当真是一如既往,又傻气,又赤忱。

  三朝回门之期,周氏早将各色表礼备得周全。锦缎、文玩、山珍海物并各色茶酒装了满满三驾青绸帷车,浩浩荡荡往汝阳侯府行去。

  锦垫铺陈的车厢内,秦颂安倚窗看着街景,青绸车帘随着行进微微晃动,掠过熟悉的酒旗巷陌。谢琢见她纤指不自觉攥着帕子,轻轻覆上她交叠的双手:“岳父岳母定十分想念你,今日不必拘着时辰,总要陪二老说尽家常才好。”

  秦颂安心中一暖,抬眼看他,见他眼神真诚,便轻声道:“多谢夫君。”

  车马停在敕造汝阳侯府的金漆兽头门前,早有十余名管事仆妇垂手恭立。一位鬓发整齐的嬷嬷快步上前,先向刚下车的谢琢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请姑爷安。”又转身扶住秦颂安的手臂,眼角笑纹深深,“小姐可算到了!夫人从卯时起就盼着,连小厨房新制的芙蓉酥都热过三回了。”

  转过紫檀屏风,正堂内已是济济满堂,除了汝阳侯秦复与夫人徐氏,下首五位舅兄皆着新衫,出嫁的姐姐携着夫婿子侄分坐两侧,未出阁的小妹秦颂宁挨着母亲,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新婚的姐姐与姐夫。连尚在总角的侄儿们都规规矩矩系着五彩长命缕,分明是阖府专为迎她回门而聚。

  秦颂安眼眶微热,与谢琢并肩行至堂中,郑重行下礼去: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女儿问父亲母亲安。”

  秦复受了礼,威严声线里透出三分温和:“起来吧。既然已成亲,便是大人了,往后要好好待颂安,莫要让她受委屈。”

  徐氏早已起身将女儿揽入怀中,指尖轻抚过她鬓角钗环,见眉眼间未见愁绪,颊边犹带新嫁娘的莹润,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不待众人寒暄,徐氏已对满堂儿郎笑道:“你们爷们儿自去说话,让我们娘几个说会子体己话。”三言两语,便要将一干男丁都打发出去。

  秦复似乎还有些话想对女儿说,被夫人目光一扫,只得轻咳一声,带着一脸看好戏神情的秦方旭和其他几个儿子,以及略显无奈的谢琢,浩浩荡荡往演武场去了。

  男人们一走,徐氏立刻将秦颂安拉至内室,摒退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她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问起“姑爷可曾体贴?晨起敬茶时婆母神色如何?妯娌间可曾为难你?”她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女儿的担忧。

  秦颂安一一答了,声音低柔却应答从容,谈及谢琢时耳垂染上浅浅芙蓉色。徐氏凝神听着,忽将女儿揽入怀中,掌心轻拍她后背:“这般娘便放心了。日后要与姑爷互敬互爱,莫要耍小性子。若遇委屈……”声音忽哽了哽,“尽管派人回府告知,娘和你父亲定会为你做主。”

  另一边演武场上却是另一番光景。十八般兵器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秦方旭率先下场,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衣袂翻飞间带起满地落英。其余几位兄弟或挽雕弓如满月,或执银枪舞得滴水不漏,场中呼喝之声不绝。

  秦复负手立在梧桐树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诸子,最终落在一袭青衫的谢琢身上。见这位文弱女婿静立廊下,既未露怯色,也不曾移开视线,反倒微微颔首似在欣赏,老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故意将石锁重重掷在地上,震起三尺烟尘。

  谢琢仪态从容,唇角泛起弧度。他如何不知这是岳父与舅兄们特有的亲近方式——武勋世家不擅文墨周旋,将最看重的场地展现在他面前,恰似文人摊开毕生诗稿。这般笨拙又真诚的接纳,反倒让他心头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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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世情

  晨光熹微,天际仅泛起一层鱼肚白的浅影,连院外老树上的雀儿都仍蜷在巢中,未曾完全醒透。长宁侯府的竹心院内,已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火,将那雕花窗棂映得朦朦胧胧。

  秦颂安立在谢琢身前,指尖灵巧地为他整理着青色翰林官袍的领缘,抚平肩头细微的褶皱。谢琢微微垂眸,能清晰嗅她发间清淡的茉莉头油香气,见她神情专注,唇边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极是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将玉带扣好。带扣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两人之间并无多言,一举一动却流转着新婚燕尔所特有的默契。

  “好了。”秦颂安退后半步,轻声说道。

  谢琢低声道了句“有劳夫人。”声线温润。又整了整衣袖,转身出门。

  院外早已备好前往翰林院的马车,谢琢躬身入内,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仍瞥见那道纤柔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正望着他的方向。晨曦的微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那眼神之中,蕴着化不开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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