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40)

  方际阳趁热打铁:“本官知你并非歹恶之辈,只是念旧护主。然‘忠’字亦有是非,赵德海蠹国殃民,早已非可忠之主。今日你若肯据实以陈,不仅可从轻发落,本官更可遣人护佑你高堂幼子。去就从心,祸福由口,你自掂量。”

  陈忠佝偻着背,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挤出沙哑的颤音:“大……大人,小人……小人愿说……”他抖着手捧起茶盏,茶水溅出也顾不得擦,仰头灌下一口,像给自己压惊,又像吞咽最后一点退路。放下杯子时,指节已泛青白,“只求大人金口玉言,莫让祸事……踏进小人家门半步……”话未说完,额上冷汗已顺着眉骨滴进眼角。

  “本官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方际阳沉声道。

  陈忠缩着脖子,像是从喉咙里抠出话头:“前日晌午刚过,府台大人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小人偷眼看了,里头没字,只有一小截干了的断墨,像是谁故意掰断的笔杆子。老爷的脸‘唰’地白了,手一抖,差点把茶碗砸了。当晚让小人把书房暗格里的信统统清出去,点把火,烧干净。小人也都依言照做了……”

  “什么?” 方际阳猛地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书信都烧了?灰烬埋在何处?”

  “是…… 都烧了……” 陈忠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说道,“灰烬埋在佛堂后面的老梅树下……”

  方际阳当即命韩岳:“韩百户,立刻带人搜查赵府后院,挖开佛堂后的老梅树,务必将那些灰烬和未烧尽的纸片全部取回,不得有任何遗漏!”

  “末将领命!” 韩岳闻言,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当即带领几名兵士,火速赶往赵府。

  佛堂后面果然有一株老梅树。兵士们立刻动手,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没过多久,便挖到了一堆黑色的灰烬,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未完全烧毁的纸片,边缘焦黑,卷曲变形。

  韩岳命兵士们小心地将这些灰烬与纸片全部收起,用干净的布包好,带回偏院。

  偏院正堂,谢琢已秉烛候案。他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生怕损坏了这些脆弱的残片。他先将灰烬与纸片分离开来,然后将那些焦黑卷曲的纸片逐一在案上铺开,借着明亮的烛光,仔细辨认着上面残存的字迹。

  大多数纸片都已烧毁大半,字迹模糊不清,难以辨认。谢琢耐心地一片片查看,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片较大的残片上,他隐约看到了几个可辨认的字样:“张侍郎”“仰仗”“同乡之谊”。另一片稍小的残片上,则有 “冰敬”“炭敬” 等模糊印迹。

  谢琢心中一动,他虽不完全明了这些字眼背后具体所指何人何事,但他深知,“张侍郎” 显然是指京城某位姓张的侍郎,而 “冰敬”“炭敬” 乃是官员之间的馈赠,美其名曰 “夏天送冰、冬天送炭” 的费用,实则多为行贿受贿的幌子。这也就意味着,赵德海的贪腐行为并非孤例,张侍郎既列名其中,赵德海之网竟直透京阙。

  他不敢怠慢,将这些残片逐片编号,自“残一”至“残二七”,能辨认的字依样誊写,不可识者亦描其缺划。同时,他还详细备注了每一片残片的纸张质地、烧毁状态、大小形状,将其与其它查封物品一样,列为关键证物,妥善归档备查。

  做完这一切,谢琢长舒了一口气,将登记册交给何青。何青看着上面的记录眉峰紧锁,低叹:“看来,这苏州的贪腐案,背后竟连京城官员都牵涉其中。这张侍郎,究竟是何人?看来,此案还需进一步深挖。”

  方际阳颔首:“不错。有了这些残片,至少可以证明赵德海与京城官员有勾结,先锁住‘张侍郎’三字,顺藤摸瓜,一定可以一网打尽。”

  夜色再次笼罩苏州城,府衙偏院内的灯火依旧亮着。登记册上不断增加的字句与清单上日益庞大的数目,如同无声的证言,在这江南冬夜里,一点点凿穿着看似坚固的贪腐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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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风起

  京城的风,裹挟着初春未消的寒意,呜呜地掠过皇极殿高耸的飞檐。然而今日殿内的空气,却比殿外更为凛冽。数名御史言官手持玉笏,先后出列,声音或激昂或沉痛,目标却惊人地一致,直指远在苏州查案的众人。

  “陛下!臣有本启奏!臣近日听闻,派驻苏州的办案官员何青、方际阳等人,竟敢未得陛下明旨,便擅自调动地方卫所兵卒,乔装改扮,于深夜封锁苏州府多名官员府邸,强行搜检私产,更惊扰官眷妇孺,致使人心惶惶!此等行径,已然僭越祖制,目无法度,若不严惩,恐日后效仿者众,动摇国本!”

  “臣附议!江南乃我朝财赋根本之地,漕运更是关乎天下粮草调度的国脉所在。可如今,他们行事如此操切鲁莽,闻其夜闯官宅民舍,翻箱倒柜,形同寇盗,已致苏州城内物议沸腾,百姓日夜惶惶不安。长此以往,恐伤陛下爱民之心,动摇地方安稳!”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回何青、方际阳二人,终止其在苏州的查案事宜!其所查案件,应交由吏部选派德高望重之臣,重新核查审定,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一道道奏疏,如同蓄势已久的利箭,射向查案诸官,言辞之间,“擅权”“扰民”“动摇国本”“无视法度” 等指控不绝于耳,甚至夹杂着几道精心编织的 “民怨” 说辞,仿佛苏州已然因这场查案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御座之下,右侧文官列中,吏部侍郎张敬之垂首立于班列之中,面色沉静如水。方才几位御史所言,字字句句都与他暗中授意的如出一辙,此刻见朝堂之上附和者渐多,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却依旧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静待事态发展。

  首辅杨得安须发微颤,缓缓持笏出列,一躬及地,目光如晦扫过殿内诸臣,而后沉声启奏:“陛下明鉴!苏州查案一事,乃内阁遵陛下之意密议,又蒙陛下御批,方择定何青、方际阳二人前往。临行前,内阁已将密旨与临时调遣权符交付,二人所作所为,皆在授权之内,程序俱合规制,‘擅权’之说,恐难成立。”

  语罢微顿,声音转冷:“赵德海、王坤等人贪渎漕银,此前案牍早达中书。其中往来账目清晰,贪墨数额确凿,府中起获的赃私更是堆积如山。金珠累栋,朽粟盈仓,非‘扰民’二字可遮。江南漕运系国之命脉,这些人盘踞地方多年,盘根错节,若不雷霆处置,待其将赃款转移、人证湮灭,日后再想追查便是难如登天。届时,国赋受损事小,朝廷之威信一旦堕地,万岁又何以驭四方?”

  杨得安话音刚落,次辅崔鹏便缓步出列,“首辅所言,句句在理。臣亦以为:锄奸剔蠹,乃朝廷定法。何青、方际阳携密诏而往,其心可表。然为政之道,刚以制断,柔以济情,刚柔并济方为长久。此番调动卫所,夜查高门,此等举措,纵有密旨支撑,于礼法之上终究略显逾矩。”

  言至此,崔鹏再拜,语气更加恳切:“江南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苏州物议沸腾,今市井已传“兵临城下”之语,僚属亦有‘朝不保夕’之虞。若一味强推查案,恐人人自危,或致奸胥猾吏借机煽风点火,反倒添乱。陛下,老臣伏乞陛下速颁明旨,谕令何青等人,暂缓查封之举,同时令吏部派员前往苏州,会同苏州府、按察司,对已查抄的赃物、证据逐一核对。如此一来,既不耽误案情推进,又能彰显朝廷审慎公允之心,亦可平息外界非议。长治之道,端在于斯。”

  沈泓皱眉紧随其后:“次辅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只是臣胸中尚横一梗,此案非止于苏州一隅,据现有证据,涉案官员与京中数人似有书信往来,其间关节尚未查清,若趁此时撤回人手,宽以时日,彼辈正好从容销痕、串供、改账,甚至将赃银移换为‘正当盈余’。证据一失,案情便成无根之萍,朝廷非但无功,反落‘纵庇’之讥,寒天下忠良之心!”

  他轻叩玉笏,语气稍缓:“臣斗胆,请陛下先命何青等加紧核查,限以五日为期: 一曰钉人:将行贿、受赂、过付三者名姓先立专册;二曰钉财:已抄金银、各行栈票,分库编号,使条贯相生;三曰钉迹:京外来往书札、密戳暗号,悉付提学副使比对笔迹,使无可抵赖。待三事既成,网口已牢,然后发三法司,或宽或严,一禀宸断。如此则速而不乱,威而不苛。至于外间流言,可令苏州府出一简明告示,晓谕百姓:‘朝廷只除贪蠹,不及良善。’舆情自息,而国法亦伸。”

  张敬之见状,亦不得不出列:“陛下,臣身为吏部属官,专管百官考成,于办案之规、行政之序,皆职分所在,不敢缄默。何青等人虽有授权,但行事过于急切,已然引发地方动荡。吏部综核天下官员,凡升降、罢留、奖叙,皆凭考语。今苏州一案,使吏部提前介入,正可以‘考成’之名,行‘复核’之实。且京中与苏州信札相通、炭敬往来,吏部亦可借年终密考之便,暗中查证,后移三法司,以成铁案。次辅所言‘吏部派员会同核对’,看似退一步,实乃稳进一步,望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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