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阁老首肯,此事便定了下来。吏部即刻行文至翰林院,翰林院掌院学士程今越虽平日洒脱,于正事却毫不含糊,与吏部官员略一商议,便圈定了人选:谢琢与另一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庶吉士孙图南。二人皆以“学习办事”身份随行,不掌决策之权,仅作辅助之用,正合历练之本意。
人马既定,不日即将启程南下。
临行前日,沈泓借复核一桩陈年旧案之名,将户部郎中何青召至刑部衙门。公事谈毕,沈泓并未急着端茶送客,而是亲手执壶,为何青已然半凉的杯盏中续上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何郎中,”他放下茶壶,声音平和,仿佛闲话家常,“此番南下苏州,案牍劳形,着实辛苦。”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似不经意般提点道:“随行人员中,那位名叫谢琢的庶吉士,乃老夫同乡后进,勉强算在门下读过几年书。此子性子还算沉静,心思亦算缜密,于数字文书之道略有涉猎,或可稍分尔劳,在旁协理些抄录核算的琐事。”
何青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他立刻起身,拱手深施一礼,语气诚挚:“下官谨记阁老教诲,定当惜重谢庶常之才。多谢阁老体恤下情,妥善安排。”
心下已然雪亮,此行不仅有明面的查案重任,暗处更有沈阁老的高徒在侧,自己日后行事,必须多留意这位谢琢,更要妥善处理好与他的关系。
几乎与此同时,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已从沈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送出。信函通过刑部专用的紧急渠道,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直投江南苏州。
收信人并非什么显赫高官,而是刑部派驻苏州提刑按察使司下属的一名姓赵的典使。此人虽官职微末,却是沈泓早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素以忠诚果敢、办事干练著称,是沈泓埋在东南官场的一枚暗棋。
密信内容极为简洁,毫无冗余客套:“京中遣何、方二人南下查案,另有庶吉士二人随行历练。此二子皆文弱书生,初出茅庐,于地方情弊未熟,天真未凿。查账之际,若触及根本,恐遭反噬。尔当于暗处留意其行踪,尤其警惕言语陷阱、构陷栽赃等阴私手段,务必保其周全,勿令其无知无畏,直面锋芒。切记,暗中行事,勿露行迹。”
烛火摇曳,映着沈泓平静无波的脸。窗外北风呼啸,寒风卷着尘埃,掠过京城灰色的屋檐。江南苏州,那场因十万两亏空而掀起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
第23章 蛛丝
漕船离了通州码头,顺着运河南下,将北地的萧索严寒渐渐甩在身后。河水初时尚带着薄冰,行过四五日,两岸景色便柔和起来,虽仍是冬末景象,枯柳枝条却已透出些许软意,在微风中轻颤,像是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黄烟霭,朦胧了河岸的轮廓。河水也褪去了北地的浑浊,变得清润起来,偶尔有野鸭成群游过,惊起滩涂上栖息的白鹭,在粼粼波光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影。
谢琢与孙图南所乘的这条船,载的是各部随行的书吏与一应文书案卷箱笼。因着并无本部堂官在场,船上规矩便松散了许多。白日里,船工吆喝着号子,橹声欸乃。
舱外的甲板上,书吏们或三三两两聚着闲聊,或倚在船舷边看水色,也有性子静的,便捧着书卷在通风处静坐。余下的书吏们则围坐炭盆旁,说些京中趣闻轶事,或是抱怨路途遥远,以此打发漫漫航程。
谢琢与孙图南被安排在一处狭小的舱室内,面对几大箱先行调阅的苏州府近年税银账目副本,初时都有些茫然,那樟木箱子一开,陈年纸墨的气息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册页堆积如山,将本就狭窄的舱室挤得更加逼仄。
启程前,何青并未多言,只吩咐他二人先行翻阅,熟悉案情,若有疑点随时记录。此刻,孙图南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册子苦笑。他身形微胖,面容和善,平日里最是不耐繁文缛节与琐碎账目。此时对着满箱满柜的泛黄册页,他长长叹了口气,
“何大人只吩咐我等熟悉卷宗,可这账目年月跨度之大,真真是不知从何入手。”孙图南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便沾了一层薄灰。他凑到窗前借着光细看,只见册内银钱数目纵横交错,朱墨批注层层叠叠,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谢琢闻言并未接话,当下便俯身打开一口樟木箱子,霉味呛得他蹙眉。他伸手将册页取出,按年份顺序叠放在临时充当书案的木箱上,“既无头绪,便从近年账目开始逐册核对,总能看出些端倪。”
谢琢手中的动作未停,“何大人既将此事托付我等,便需尽心竭力。”
孙图南见他这般认真,也只能无奈摇头,重新拿起方才那本册子,强打精神看了起来。
如此在运河上行了七八日。舟行水上,单调的橹声与流水声极易催人倦怠,舱中书吏们初离京时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途旅行的困乏与慵懒。偶尔遇到过往的漕船或是商船,船工们会高声吆喝着打招呼,书吏们也会探出头来,互相打量片刻,而后便各自远去,留下渐渐模糊的船影。
这日午后,天气略见晴暖,舷窗外透进的日光也显得明亮了些。谢琢埋首于几大箱文卷之中,正逐字核对一份去岁四月的税银入库细目。长久的阅读让他眼眶发酸,正当他指尖划过一行数字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将册子微微倾斜,借着窗外更亮的光线仔细辨认。
只见“入库漕折银”一项下,原本书写的“伍仟两”字样,那“伍”字的墨迹边缘,透着极其细微的刮擦痕迹,而覆盖其上改成的“叁”字,墨色比上下文略深一些。 谢琢将册子举到窗边,借着天光细看,那刮擦的痕迹虽浅,却绝非自然磨损所致。
谢琢心下一动,抬眼看向对面。孙图南正捧着一卷闲书,看得津津有味,手边还放着一杯微温的茶水。
“图南兄,”谢琢将手中的册子轻轻推过两人中间充当书案的木箱,“烦请来看此处。”
孙图南闻言,挪身过来,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眉头松了又紧,最终摆摆手顺势靠回原位,重新拿起了他的书:“愚兄瞧着,许是当初书写时笔误,后来描改了一下罢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年长者的宽厚与劝导,“南下路途尚远,谢贤弟何必如此紧绷?江南账目浩繁如烟海,胥吏笔墨上偶有疏漏亦是常情。若将此等微末细节也当作疑点上报,岂不显得我等吹毛求疵,徒惹上官与地方笑话?”
孙图南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手中的书卷,很快又沉浸其中,显然并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谢琢闻言眼帘微垂,知道此时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将册子收回。待孙图南的注意力彻底转回手中书卷,谢琢才不动声色地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素面手札。
他挪到窗边光线下,研墨蘸笔,就着运河上粼粼反射的微光,将方才那一页的年份、月份、款项、涂改痕迹的具体位置与形态,一一记录下来,并于末尾添上一行谨慎的注脚:“去岁四月漕折银入库细目,‘伍仟两’改‘叁仟两’,墨迹有刮擦痕迹,新墨与上下文有异,四月税银原件待核。”他并未断言此中必有蹊跷,只是标记存疑,留待日后寻得实证再行勘验。
漕船在运河上又航行七八日,这日午后,船队终于缓缓靠上了苏州府码头。虽是隆冬时节,江南水乡的寒意却与北地截然不同。北方的冷是刀割般的凛冽,这里的寒却带着湿润的缠绵,河面上薄雾氤氲,将远近的粉墙黛瓦都蒙上了一层浅灰色的纱。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前来迎接的官员,绯色、青色、绿色的官服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白净,未语先笑,他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正是苏州知府赵德海。他领着同知、通判、推官等一众属官迎上前来,与何青、方际阳等人拱手见礼。
“何大人、方大人一路辛苦!”赵德海声音洪亮,又带着江南官员特有的温润气韵,“下官已在衙内备好茶点,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且先歇息片刻。”
何青身着深蓝色官袍拱手还礼:“赵知府有心了,叨扰贵府,不胜感激。” 方际阳也在旁微笑附和,与赵德海寒暄几句。一时间,码头上寒暄声此起彼伏,官员们相互揖让,场面甚是热络。码头上挤满了随从、轿夫,还有不少闻讯赶来好奇观望的百姓,人声嘈杂。
谢琢与孙图南跟在队伍末尾垂首侍立。趁着众人起身的间隙,谢琢目光微抬,不经意间掠过那群满脸堆笑的苏州府官员,最终在一个身着青色白鹇补子的中年官员身上稍作停留。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站在同知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并不随众人聚焦在两位钦差身上,反而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身后,那些兵丁正小心翼翼抬下船的樟木箱笼。那眼神冷静得让人心生警惕,随即他便收回视线,神色恭敬,与周遭的官员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