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拿起话筒轻咳几声,示意围观群众安静下来:“各位白氏后人,父老乡亲,下午好,立碑仪式即将开始,旨在慎终追远,激励后辈子孙,第一项,鸣炮,让我们共同敬畏长辈在天之灵!”
白卫国从口袋取出打火机,弯腰点燃鞭炮,引线立刻冒着火光燃烧起来,没几秒钟的功夫,劈里啪啦声响起,烟火味开始蔓延,几个学龄前的小孩兴奋地欢呼起来。
第二项仪式是揭碑,主持人喊了白洛遥的名字,她愣了一下,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墓碑前,揭开红布上的绳子,红布缓缓掉落,墓碑的模样暴露在众人眼中。
白洛遥在鼓掌声中,捡起地上的红布和绳子离开,她看到人群里的夏笑笑给自己比了个“棒”的手势。
主持人又说了一段没人爱听的废话,才宣布来到“净碑环节”,他喊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又是白洛遥,李芳华接过她手中的红布绳,又递来毛巾和水盆:“走慢一点,水有点多。”白洛遥点了点头,和另一位亲戚走到墓碑前,默默地干起活来,因为个子比较高,她承包了整个墓碑顶部的擦洗工作,旁边的人也不敢懈怠,忙活的满头大汗,没一会功夫,两人就将墓碑擦得闪闪发光。
之后又进行了上供、献花圈花篮环节,在李芳华的示意下,白洛遥终于能闲下来休息一会儿,一个又一个的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就来到最后一项——“除服”。
孝子们在主持人的宣布下脱下丧服,丢进火堆,这样的行为标志着守孝期结束,生者往后不用再穿丧服,可以恢复正常的社会活动。
说笑声中,所有人都完成了这最后的仪式,除了白洛遥,她望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发呆,旁边不知是谁的亲戚轻拍了她好几下,她才回过神。
化为无数灰烬的火堆里,火苗从一开始的来势汹汹变为奄奄一息,白卫国急忙拿树棍挑未燃烧的部分来翻了个过,火势旺盛了一点,但可供燃烧的布料依旧不多,最多几分钟,这火焰就得熄灭。
主持人又催促了一遍,白洛遥却没有反应,所有人都在望着她,她是与死者血缘最远的人,也是与死者亲缘最近的人。
白洛遥不知道该不该脱掉身上的孝袍,她有些茫然,似乎总觉得这一脱,她和奶奶那层几乎消散的关系,就要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记得那是一个晴天,她在树上看鸟窝里的鸟儿时,树下来了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打扮很整洁的男孩是从城里来的,他模样有些得意:“城里可好了,有漂亮的车子,有肯德基,我的同学都是有钱人,跟你们这些村里人都不一样。”
白洛遥从树上跳下来,她的突然出现吓得几个孩子发出怪叫,而她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先伸手比划了一下,才结结巴巴说道:“城里....医院?”
“吓我一跳,原来是傻子啊,”有小孩懂了她的意思,“废话啊,城里肯定有医院。”
“城里的医生可厉害了,跟村里诊所的不能比,有那种大机器,什么病都能治好!”
白洛遥抬脚往家里跑,奶奶最近咳嗽很严重,前天去诊所时,那个大夫说看不出来什么病,得去医院,奶奶却说没钱,算了算了。
但是她长大了,她能挣钱,她要像隔壁的大伯一样,去城里打工。
她像鸟儿一样尽情奔跑,穿过田地,穿过草丛,穿过院子里的小水坑,推开客厅门时,却没有听到奶奶的问候声,因为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向着白卫国和李芳华使眼色,他们都记得白洛遥以前在丧事上的表现,这会儿仪式好不容易就要结束,所有人都害怕她突然发疯伤人。
人群最后方,夏笑笑迷茫地看向夏诺,她刚玩了会儿手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夏诺大概能猜到白洛遥在想什么,不过面对这样的状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能插手别人的家事吗?
白卫国在压力下看向白洛遥,正欲开口,话筒突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包括白洛遥。
“哎哟,我的耳朵....”有人发出哀嚎。
是宋湛雨抢走了话筒,他穿着长衣长裤,脑袋上戴着鸭舌帽,他将墨镜取下来,阳光下,浅黄色的瞳孔颜色越发的浅,几乎成了透明的白色。
“在三周年祭奠里,孝子会去除身上的孝服,”宋湛雨说道,“走出丧亲之痛,开启新生活。”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让他显得淡定从容,自然大方。
“但是,除服不是除孝,”他看向白洛遥,“在清明节、新年、甚至任何时候,我们都能烧纸祭祀,缅怀先人。”
“小伙子说得对。”有人喊道。
“好!就是这样!”
“只要心中有思念,只要心中有爱,”他停顿了片刻,“那份联系就永远不会断。”
人群传来掌声和喝彩声,虽然不知道宋湛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夏笑笑还是跟着鼓起掌来,宋湛雨将话筒还给主持人,不慌不忙地回到队伍最后方,他一边走着,一边侧头看了眼白洛遥,只见她脱掉外衣扔进火堆,而且正好看过来。
火舌旺盛的同时,宋湛雨却窘迫起来,他加快步伐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将头藏到一个秃头村民的后方,默默低头把眼镜戴上,太阳不大,但他却十分燥热,甚至忍不住用手给自己扇风:“天!我都干了些什么....”
在乐队的吹奏中,一行人下了山,来到家门口时,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主持人示意乐队停止演奏,清清嗓子,又开始说话了:“戴孝三年,未期已满,脱白转红,请老人的孙女上前,为我们换上大红对联,奏乐!”
乐队立刻热火朝天的演奏起来,唢呐手凝神屏气,吹起一串华丽的长音,锣鼓声即刻跟随,优美的音乐将现场的热烈气氛推向高潮。
白洛遥走到门前,撕下白色对联,接过白卫国递来的红色对联,踩在梯子上将它贴好。
守孝三年、服去福来,就此,整个三周年祭祀仪式画上句号。
第87章
之后,村民们恢复了往日的生活,院子外面的桌椅和大棚被收拾好拉走,只留下遍地的鞭炮皮和门上的红对联,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午后,在这个宁静的小村庄里, 突然下起了雨, 滴滴答答,打湿地面、花草, 一点一点越来越大,宋湛雨从旅馆出发的时候,天色只是有些阴沉, 路走一半时, 雨就开始不停歇了。
幸运的是,白洛遥家的房子离得不远,他加快步伐抵达时,只是头发和外衣湿了一点,大门没关,里面李芳华和丈夫正在收拾着客厅的东西,他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笑笑和诺诺还在睡呢,应该快起来了。”李芳华抬头说道,这时,她才发现窗外下起了雨, “下雨了吗?”
“对,”宋湛雨说道, “刚开始下。”
李芳华放下手中的果盘,有些担忧地说道:“遥遥刚出门去了,怕是没带伞。”
宋湛雨也看向窗外, 地面已经被彻底打湿,汇聚起小水流,不久前还是小雨,这会儿已经成了中雨,他取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上面显示半小时内会变成大雨。
他拨通白洛遥的电话,听筒开始“嘟嘟嘟”的响着,又等了一会儿,电话自动挂断,宋湛雨心里感叹“果然如此”,他记得白洛遥喜欢设置成静音。
“您这有伞吗?”宋湛雨发了几条消息后将手机装进口袋,“我去找她吧。”
李芳华摇了摇头,有些不赞同,他看向丈夫:“你个外地人,怎么找人,还是让你叔去吧。”
“没事阿姨,”宋湛雨坚持道,“就让我去吧,反正我也没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最终李芳华拗不过年轻人,取了两把伞递给他,宋湛雨戴上口罩,转身出了门,他低着头,心里也拿不准白洛遥会去哪里,于是将自己带入白洛遥的角色。
回到多年未归的家乡,或许,会去小时候玩耍的河边?还是小树林?广场?朋友家?
宋湛雨觉得都不是。
他最终向着山上的方向走去,那边还未经开发,大部分是村里以前的地,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种地了,只有一小部分村民还在坚持着。
不过他并不是要去田地,那上面再远一点的地方,是村子的公共墓地。
白洛遥的奶奶就葬在那里。
雨越来越大了,宋湛雨加快步伐,他穿着李姨硬套在身上的黑色雨衣,有些旧,但是挡雨不是问题,不过没穿雨鞋,鞋子一直湿到小腿处,他低头看了眼,索性收起伞,戴上帽兜跑了起来。
一路都是上坡路,两边是杂草,地是土地,被雨打湿后十分泥泞,每一步都溅起泥点子,他一边跑着,一边小心地观察地面,之前来时,他发现草丛偶尔会有一些排泄物,说不上来是动物的还是人类的,但万一踩到都是很恶心的。
“她还好吗?有没有找地方避雨?”宋湛雨想着白洛遥被淋得湿淋淋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