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住发颤的手,在心中给自己打气,眼睛无意间扫过地面,就看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正被一个似人的兽形影子包裹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在轻轻晃动。
“微微......”它似乎懒得继续伪装,声音直接变成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微微深吸一口气,她咬牙转身,越过矗立在原地的黄鼠狼,两条腿发疯般地狂奔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啸,乌鸦从草丛里叫嚷着飞起来,下山的一路都是下坡,她跑着跑着,逐渐感觉腿有些不听使唤。
微微跑下山时,脚底打滑了几次,像是踩到了什么细小的颗粒,她顾不上多想,只见天色也暗了下来,好像在一瞬间变成夏天的夜晚,空气燥热,夜幕是阴郁的深蓝色,几片颜色更加深沉的黑云涌动着将月光和星辰遮挡,风吹过时,大片大片的麦田似乎成了一个又一个暗绿色的影子,沉默着,静静地注视着她。
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鲜血从胸口的白布里渗出来,然后蔓延,像是一朵妖艳的血之花。
微微侧头,她看到麦田里黄色的稻穗被风吹得像是铃铛一样晃动,再远一点,还有一个土制的小房子,她记得,村里人会把劳动工具放到里面。
“咦?”微微突然愣住了,她为什么会看到记忆里的老家?
哔——
刺眼的车灯照在她的脸上,鸣笛声将她拉回此刻的现实。
微微8岁时,和母亲回老家过暑假,在田边玩耍时,路过一辆汽车经过村民们在路上晒着的麦子时,轮胎打滑,失控与她擦身而过,冲进麦田。
那是她活了二十一年以来,与死亡最接近的一刻。
微微伫立在原地,瞳孔里写满错愕与惊恐,为什么回到这里?她判断错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车辆带着热浪奔腾而来,看起来是那么巨大又势不可挡,突然间,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来,驾驶位坐着的却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一脸惶恐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女人,她眼睛细长,里面只有黑色的眼仁,嘴唇像血一样鲜红,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甲尖锐。
是守夜时见过的那个女人。
突然间,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微微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冷静过,她看着扑面而来的死亡,想到刚上山时,她回头看的那一眼。
“原来是这样.....”她带着哭腔自言自语着,下一个瞬间,现实取代过去,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串变得冰冷的眼泪。
乐队已经走了那么远,背影都像蚂蚁一样小了,她是怎么看到那人对自己笑的?
第52章
在长方形的土坑前, 周总管和浩子停下脚步,示意两人可以开始打扫。
不过,这本来就是一片荒地,地上除了杂草就是土块,并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东西,所谓扫墓,也不过是意思意思,走个流程。
近半个小时的爬坡,终于到达目的地,尔尔擦了把额头的汗,默默低头开始装模作样,她已经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微微不见了。
但是她不敢开口询问, 作为一个早已进入社会的成年人,她能感受到此刻异样的气氛,来时的路上, 周总管和浩子, 还有那一伙乐队的, 说说笑笑就没停过, 自上山前乐队离开后, 他俩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一个劲低头闷声走路,头也没回过。
上小学时, 尔尔听同桌讲过一个民间传说,人的肩上有两盏灯,白天吸收阳气, 夜晚驱逐邪气,如果你听到身后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你从哪面回头哪面的灯熄灭,等两盏灯都熄灭,就没有神保护你了。
因此,她在上山时,听到身后微微叫自己时,果断没有回头,但是现在,那声音又出现了,而且距离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尔尔拿着扫把的手在瞬间握紧,事实上,这是她的第四场游戏,按理来说她不算新人,面对鬼怪也应该脱敏了才对。
但是,上次游戏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她还以为再也不会进入游戏,此刻,不但记忆忘得差不多,就连原本积攒起的游戏经验,也统统归零。
“是微微,还是鬼?”尔尔心中想到,脸上表情欲哭,不能回头,那她倒着走行不行?
她不由自主靠近蹲在地上拔野草的白洛遥,作为成年人依靠一个看起来还在上学的孩子很不该,但白洛遥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真的给她带来巨多的安全感。
自上山后,白洛遥始终感觉到有一股带着恶意的视线锁定着她,身后喊她名字的声音,从微微变成尔尔、又变成宋湛雨、壮哥、空谭、许一,等那几个人都来过一次后,又变成奶奶、李悠悠和李姨。
有点烦。
白洛遥已经发现了,只有触犯忌讳才会进入幻境,越害怕,越紧张,越是心神不稳,幻境的杀伤力就越强。
“如果不触犯忌讳,她们是不是就没办法了?”白洛遥思索着。
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从里面飞出来,两只脚落在枝头上,发出嘶哑的叫声,突然间,在远处的不知名的坟包边出现一个身影,那穿着和发型毫无疑问是微微,但那张脸,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看来还是有的。”白洛遥得出答案。
女人脸上带着怨恨和杀意,她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死死瞪着白洛遥。
“还回来,还回来。”白洛遥听到她变调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一声比一声更愤怒,更扭曲。
尔尔也听到了,她捂住嘴巴,满脸恐慌,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周总管注意到她的异常,脸色微变,挥挥手示意几人跟自己下山。
在山下,濒临崩溃的尔尔终于爆发,他拎住周总管的衣领质问道:“那黄鼠狼精是怎么回事?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浩子拉住她的胳膊,表情凶恶:“干什么呢,松手!”
尔尔吃痛,却咬着牙依然坚持不放手:“你就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浩子从口袋拿出一把细长的刀:“你再闹腾,我现在就让你死。”
周总管脸都憋红了,浩子又挥刀比划几下,尔尔才终于放手,她瞪着红彤彤的眼睛后退半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总管,她怕死人,不怕活人!
周总管捂着脖子咳嗽几声,才缓缓说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到时候结束了,我就放你走。”
“那我也要有命活到结束。”尔尔吼道,她算是豁出去了,“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我们没了,可不就轮到你们了!”
周总管和浩子互相看了一眼,尔尔眼看有戏,于是继续说:“一会儿回去,我就告诉我的同伴,今晚就跑!”
“哎!”周总管喊了一声,“小姑娘,别意气用事。”
尔尔盯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周总管犹豫片刻:“那明天的仪式,你可以不参加。”语罢,他又迅速看了眼白洛遥,“只能你一个人,她得去。”
尔尔皱眉:“她也不去!”
周总管板起脸:“不行,两个人的话免谈。”
尔尔板着脸,快速撇了眼白洛遥,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点头说道:“好吧,但是你怎么证明自己不会骗我。”
“死丫头,事多,”周总管有些烦了,“我们男人说话算数,要是我骗你,就让我...”
“全家死绝!”
他发誓的狠毒程度,让尔尔有些惊讶,她点点头,勉强算作同意,心里却窃喜不已,没想到借着怒意发火,竟然有点用,不过,她自然不会认为躲起来就能通关,看来,回去还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女生这边回来后,没半个小时,男生就出发“送饭”了,空谭突遇肚子疼,在厕所里半天没出来,周总管懒得再等,带另外两人在山附近溜达了十几分钟就回来了。
告别仪式在晚上八点,村民们聚集在院子里,马上开始时,又有不少人被自家子女或媳妇叫回去,很快,就剩零零散散七八个人,最后的时候,周总管终于来了,他让白洛遥为老人梳头,微微为老人擦脸,棺材打开了一刻,扑面而来的怪异气味让微微差点干呕出来,在看到里面的人时,她更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晕过去。
最初的印象中,那是一个面容慈祥、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是街上随处可见,会笑眯眯在公园散步的那种老人,但现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了一层细密的黑色毛发,眼皮上,指甲缝,没一个地方躲得过那毛发的侵蚀,此刻的她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
尔尔总觉得她会在下一个瞬间,突然睁开眼睛,那瞳孔一定是纯黑色,没有一点眼白。
白洛遥拿着老人生前用的木梳,沉默的将花白缠绕在一起的短发梳开,莫名的,她有些烦躁。
尔尔颤抖着手将毛巾贴在老人面颊上,这时,她突然发现白洛遥的目光迟缓,像是在发傻,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眼她,心里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
原来她也是会害怕的。
而白洛遥从回忆中回过神,心里再次确定了一点事,像,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