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她对他的爱,就算带着一点利用之心,也一定比自己对她的爱真挚很多很多很多,所以才会如此的处处为他着想,才会咽下苦楚,咽下委屈。
他应该高兴吗?世上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
他何德何能?
她瞎了眼睛!
她金枝玉叶,却爱上卑鄙的他,懦弱的他,而他多么混蛋多么无耻,根本配不上她!
左忌看着孟春枝,有种深刻的沮丧,正在蚕食着他的心。
整个人,更是自鄙自厌,到达了从所未有的高度!
他宁肯她辱骂捶打他一痛!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自残自毁!
“孟孟,我答应你,到了京城尽我全力,给你容个空子先行打探,倘若赵王真在弥留之际,我会想办法把你藏起来,拖到他死。”左忌简直把心剖了出来。
他绝不能看着她入宫就直接陪葬。
可惜,孟春枝已经不相信了,他这话,就是没遇到岳泰,没暴漏身份,尚且不可能为她去做,现在既然遇到了,拖与不拖,已经由不得左忌了。
“孟孟,”左忌看她不说话,又一次想要抱住她,可孟春枝却推开他:“你走吧,让人看见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从这一刻起,她要和他,变回陌生人。
可爱过的人早被月老那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分开时,需要挣断的太多太多,不挣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又怎么能分得开呢?
左忌心如刀绞,可是他颤抖着嘴唇几次开口,都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他在进来之前还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恨得打他几拳,咬他几口,甚至都做好了她会寻死觅活以相逼迫的准备。
可是她就这样子,什么都认了。
虽然这正是他所求所愿的,只是心里太难过了,还不如她能发个疯,砍一刀子过来,他还好受一点。
然而气氛这样窒息,也不知道还在固执着什么,就是不肯离去。
门外的王野急的焦头烂额,他起先担心甩不干净,又怕这女人发疯鱼死网破,给主上带来麻烦,万幸孟春枝没有过多的纠缠,三言两语,便什么都妥协了。
可是现在,怎么觉得比起孟春枝,反而是左忌更难过这情关?
他知不知道在她屋里待得越久越危险?岳泰随时可能回来?
他进门之前,可还答应过兄弟们要快刀斩乱麻,偏偏一进去就把什么都忘了!
王野想叫他出来,可该以什么理由?吃饭?上茅房?万幸这时候眼前一亮,扬声招呼:“秋霜姑娘,你是来找你家郡主的吧?她住这屋!”
“郡主!”远远的一声娇呼,果然是秋霜的声音!孟春枝两眼一亮,起身就去开门,秋霜活泼的身影随即闯了进来,猛将孟春枝抱住:“郡主!奴婢可找到你了!”
见到故人,孟春枝不禁欢喜:“秋霜!你怎么在这?”
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喜得直掉眼泪,秋霜说:“那日分开我根本没走,等不到你也惦记着你,后来乔装改扮拍马南追,结果半路遇见了世子,又汇合了嫁妆和车队,一起找到了这里来。”
秋霜还说:“万幸还来得及,只怕再晚一步,你进了宫,我就进不去了。”
孟春枝听了很受感动,说秋霜瘦了,还说:“其实我并没打算让你入宫,你还是随我哥哥一起回弥泽去吧。”
左忌蹙眉:“那怎么行?秋霜若不在,你身边就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万一病了谁来照顾?何况宫中情势复杂,多个信赖的人不比没有强?”
秋霜方才满眼都是郡主,这时才看见左忌也在!听这话,竟然是从他的嘴里说出,十分震惊:“是,奴婢既然来了,就是伺候郡主来了!哪有到了这再跟回去的道理?郡主放心,奴婢不怕苦也不怕难。”
左忌目露赞许:“她身边有你在,我……”
“将军,请你不要再关心我了!”孟春枝道:“将我送入王宫,您该松一口气才是,我的一切都与您无关了。”
左忌一怔。
孟春枝又道:“谢谢您一路以来的关照。但朝野一样,都是战场,将军千万谨言慎行。”
王野听见孟春枝是如此的深明大义,都忍不住抱拳拱手用力地拜她一拜:“我王野,多谢郡主了!”
左忌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更知道她说得都对。
可是:“孟孟,这里又没有外人,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吗?”
孟春枝狠下心肠:“现在你我,便是彼此最大的外人,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选择,现在请你,也宽恕我的无情,你赶紧走吧。”
左忌执拗地看着她,不肯离开。
他的状态让所有人觉得惴惴不安,门口的王野,不敢开口相劝,一着急,竟然给孟春枝跪了下来,冲她磕了个头。
孟春枝也反感左忌的拧巴,既然决定豁出去,却又不肯豁出去,究竟是意欲何为?统兵打仗的人,不明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
她吸了口气,方说:“岳泰,是岳皇后的亲侄子,眼看入京,将军你,不去帮帮他的忙吗?”孟春枝不看左忌,但这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王野松了口气,期盼孟春枝的话左忌能听得进去些。
可惜:“臣的职责是保护郡主的安危,没入京之前,半步都不能离开你的左右。”左忌满脸固执。
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就是要这样粘着她,不肯离开。
他们两个,也许只剩下这么点的好时光了,他甚至开始仇恨秋霜王野不长眼睛,非得过来碍事。
给王野愁的直揪自己的头发,英雄难过美人关,主上这个样子分明陷进去了,能骗得了谁?当岳泰是傻子吗?一旦被他看出端倪,这官还怎么当?
孟春枝说:“保护我的确是你的职责,那我现在,要找我兄长去了,你也要跟着来吗?”孟春枝说完就走,丫鬟自然也跟了上去。
王野急忙道:“郡主和兄长好久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何况他兄长,还不待见咱!走吧主上,兄弟都等着你喝酒。”
左忌哪有心情喝酒:“萧家万一真有漏网之鱼,伤到她可如何是好?”说完便快步跟随了上去。
外头好些兵丁自集镇和火山之间往来穿梭,行走在他们中间,孟春枝和左忌都清楚,入宫便在这眨眼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孟歧华看见妹妹远远地朝他走来,立即打马迎上,孟春枝也加快脚步:“哥!”兄妹两人终于再聚。
“孟孟,你没事吧?”
当孟春枝凑到近前趁左忌落后,立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问道:“你和萧家合谋围杀左忌,没留下什么证据吧?”
孟歧华亦是低声回她:“没有,放心!”
每次打发人给萧家透出左忌行迹的口风,都是装作互相聊天的路人随口透漏出去的,根本没与他们正面接触过。
“火是谁放的?”
“萧家放的,丧心病狂!我就叫他们不要放火担心你在山上,你没受伤吧?”孟歧华急切说道。
“没有,太好了!”一听火不是兄长放的,孟春枝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放大了声音说道:“哥,我这一路上,万幸有左将军护着,否则早死几百遍了,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你与萧家合谋截杀他多次,万一他记恨,在岳后面前告你刁状,你可怎么办呢?
孟歧华当然明白妹妹的用意,可是他现在哪还有闲情去与左忌周旋?他说:“孟孟,是兄长无能,让你受委屈了!”一想到孟春枝这就要被无可奈何地送入宫中,嫁给那七十多岁的赵王,孟歧华眼泪都流了下来。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可惜兜兜转转,却还是落在了岳泰的手里!
“我不委屈,我能嫁入天-朝上国,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孟春枝故作轻松:“哥,咱家传位给你,待明日送我入宫,你可别忘了直接上表天朝,取得授信,回国继位才能顺理成章,也不白来一趟。”
“我正有此意。”孟岐华红着眼睛点头:“兄长会当好这个藩王,以待来日,小妹你也要保重自身……”
孟春枝却轻轻摇了摇头,顾忌周围都是外人,不敢直说。只道:“哥哥不用管我,快带人去帮岳将军灭火吧!”说着还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孟岐华便明白,岳后不愿意看到一个雄姿勃勃的青壮藩主,更不乐意看到他们两个兄妹情深。立即掩面咳嗦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先回驿站歇息,待为兄灭了山火,再去与你汇合。”
孟春枝目露赞许:“兄长身子一贯不好(要在岳泰面前继续示弱),山火凶猛,定要倍加小心,多多保重!”说话间眼神朝岳泰的旗子上面一飘。
孟歧华早就注意到了,也知道该怎么做。
目送兄长离开,孟春枝回过身来,见左忌正在不远处,不错一眼地盯着她看。
他惊讶她这么快就好像已经不再伤心,甚至做好入宫去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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