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知道左忌不会轻易答应,但是就在他刚刚一动嘴唇,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时,孟春枝噗通给他跪下:“我知道,昨晚你说要替我拖延,都是酒后的醉话,我也没敢指望,没敢当真,我是下定了决心要随你入宫去的,绝不反悔!只是我这一去,恐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我哥哥了,你就让我见他一面,我求求你!”
哥哥肯在这个地界放信号弹,定是急了!难道他有了宫中的消息?知道皇帝是不是死了?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左忌欲将孟春枝拉起,孟春枝不肯起来,方才还神仙美眷似的面庞,此刻已然泪流满面。她苦苦的哀求:“我哥发这个信号弹,肯定是遇到危险了,你就让我见他一面,远远的看见他没事也好!”
“他怎么可能有事?”左忌道:“我不想让你去见他,你也知道他是个冲动的人,一旦在这地界做出什么,闹大了动静,落得个既要你入宫,又要他获罪的下场,到时候你寻死觅活,我怎么办?”
“我能劝好他,我哥最听我的话!我一定不让他与你为敌,他也不敢冒着得罪岳后的风险在这里生事。”
“孟孟,你先起来。”左忌继续拉扯她,可是他不松口,孟春枝就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她哭着还说:“你若是怕我见他,耽搁了行程,我答应你,见过他就随你快马加鞭,等入了京,一日、一时、一刻也绝不要你再拖延,我直接就随你入宫去好不好?你让我见他一面。”孟春枝竟然要给他磕头。
“孟孟!”左忌跪在对面扶抱住她,想答应她,又怕见了面与孟岐华打杀起来无法收场。不答应她,恐怕就得敲晕了她,才能将她带离。左右为难下不去手,正撕扯间,微风吹来一片浓烟。
“咳咳!”孟春枝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左忌道了一声:“不好!”猛地将她拉起。
“你等我!”左忌交代一句,便丢下孟春枝,迅速地爬到了旁边一棵大树上面。
孟春枝站在树下仰望着他,回想方才。
前世她随他行至中途,突闻兄长已死的噩耗,便寻死觅活不肯再走的时候。
左忌敲晕了她,将她强行带走。
方才他虽未来得及这样做,但一定是动了这样的心。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昨日的旖旎情话,昨日的怀抱和温存,其实不过如此。
*
左忌爬上树冠之后,首先看到的是远处一大片墨绿色树林剪影之上,镶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外壳,无数的雀鸟在惊叫着四散飞逃,而这片炫目的光线之上,正在升起一大股青铜色的浓烟,排成墙接天连地的朝着这边压迫过来,横向去看,那烟带竟是以合围之状将这片小山全部包围,仅仅预留出正南方唯一一个缺口。
“着火了!快跑!”左忌大喊一声,还没等说要往哪里跑,就见孟春枝已经朝着南方撒腿跑去。
因为南方,正是刚刚信号弹升起的方向!
左忌跳下树来拍马去追,半路捞起孟春枝抱到马上,轻声说:“你哥放火烧山了,他可真敢!”周围烟雾越来越浓。
“不可能!你怎么什么坏事都往我哥身上赖?”光天化日之下,于近郊放火,这意味着什么?
就算真是他做得也必须抵赖掉!
然而来不及争辩,大风裹挟着更浓的青烟已经蔓延过来,两人一骑都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无数的獐狍野鹿和直绊脚的兔子,都被浓烟驱赶出来,头顶飞满了哀鸣不绝的惊鸟。
四面八方不断有各种动物加入到这个朝南逃命的队伍里。
风在嚎叫,烟也越来越浓,刚才还只是热烘烘的气温,现在已经变成火辣辣的炽烤,孟春枝觉得裸露的皮肤都开始生疼起来。
一条狼突然狂嗥,声音让人头皮发炸,它狂窜乱跳着,就像一个跳动着的扭曲的火把,空气之中传来焦糊难闻的呛鼻气味和哔哔啵啵的爆燃之声,一棵又一棵着火的树木随时倒下,左忌纵马穿行其中,闪转腾跳,险险避开,而在他们周围,一个又一个没那么幸运的生灵被接二连三以这炼狱般的方式砸倒、烧着,发出刺耳的嚎叫,与森林同归于烬!
太可怕了。
孟春枝紧紧抱住左忌,埋首在他怀中,痛心又失望地想:这真是我哥哥干的吗?
太伤天害理了!
就算岳后面前能侥幸脱罪,死的这些生灵又去找谁算账?真是他做得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殚精竭虑将他从鬼门关里救回,也不是要他为救我而作孽的,孟春枝时常因为自己得以重生,并救回兄长一命感恩上苍,立誓只要逃过劫难就多做善事的。
可是,现在……
“小心!”左忌抡起长刀劈开面前一片箭雨,纵马冲破了重重迷雾,孟春枝张眼一瞧,好多人虎视眈眈在这山下剑拔弩张地围阻着!左忌快马金刀冲出去,血雨乱飞,身后那些受惊的野兽更是势不可挡地紧随其后,将堵截的人墙冲了个七零八落措手不及。
这都是谁的人?刀光剑影中孟春枝正分辨不清楚。
“孟孟!”兄长的声音适时喊来。
“哥!”孟春枝回喊了一声,求左忌过去,可此时场面极其混乱,无数的走兽冲袭之下,虽然那些堵截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但也不时飞来几支冷箭,何况左忌被裹挟在狂奔的动物洪流中,擅自停下势必被后面的野兽冲撞,根本没法停下。
孟春枝当他信不过,忙说:“火一定不是我哥的放的!放箭的人也不是他,他怎么可能不顾我的死活就放火烧山?就乱箭齐发?”
左忌:“我知萧家来了。”劈开那些箭是西北的箭,前头很多战马也是西北的马。
“可是他和你哥一道,说明他们联手了。”
孟春枝最怕左忌和她兄长结仇,急忙解释道:“我哥不会和萧家联手的,萧家好几次连我都要杀……”
“萧家要杀的人是我。如他能借萧家的手杀了我,正好夺回了你。”
孟春枝脸色一白:“你别多心,我哥哪有那样愚蠢?谋害钦差可是死罪!他杀你?好好的藩王都不做了?再说,都到这个地界了,还夺我作甚?就是夺去了一时,不也转手要亲自把我献给朝廷?”孟春枝说话间,紧紧抱住左忌的腰身,她记得,他曾给过她,又要回去的那枚令牌,就揣在他贴身之处。
“所以他才借刀杀人啊。”这简直昭然若揭嘛,左忌是他,也会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春枝却极力想要扭转左忌这个看法,求他千万不要有这样的误会,左忌苦笑了一下:“你怕我把这事上报天听?”你是这样想我的?
孟春枝突然将手伸到他的衣服里,左忌浑身一紧,还不等问她要做什么,她灵巧的小手迅速抽出了左忌的令牌揣到自己的襟怀里。
两人一骑,正随着动物洪流继续前奔,萧家也已经组织残兵尾追而上,朝左忌放箭,孟歧华既然见到妹妹身影,还怎能容他随便放箭误伤?他带人制止萧家,萧家不听他的,合作不久的萧孟两家便打了起来,后方一片混乱。
天幕之上雄鹰盘旋,王野率领着百十旧部也在这时追了过来,接应左忌,与萧家人马厮杀到一起,而与此同时,两人的前方也有大队人马滚雷似的迎面奔来,打着一个“岳”字帅旗。
左忌将陌刀舞得风动,隔绝了一切混乱,同时含笑问着刚刚探手入怀,偷了他东西的女子:“你说不喜欢金簪子,就是想要这个?”
第52章 郎心如铁
◎泪水流干前,她记得这个人,这张脸。◎
“是啊,我把令牌揣我胸衣里了,这么多人瞧着,你敢抢回去,我就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亵渎皇妃!”有了这块令牌,她就不怕左忌会在岳后面前胡说八道,害哥哥落罪了。
但她望着前方的“岳”字帅旗,心里仍旧惴惴不安,被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笼罩着,偏偏此地,除了被前方不停推进的岳家军截住去路,后有山火及追兵,左右两侧都是农田,又被动物洪流裹挟着,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左忌仿佛没有体会到孟春枝的焦躁,他抱着她说:“你想要令牌怎不直说?买簪子的时候,我有想过要给你令牌的。”可是当时觉得,令牌对她没什么用,又怕勾起她给完又要回的那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才换成了送簪子。
“你想过要给,不还是没给?就算给了,也随时反悔再夺回去。”前方军队和她的距离不停缩短,她是不是快死了?
左忌却只当她记恨着上次要回令牌的仇:“我没想到你如此在意。”他胸膛滚烫,满怀愧疚,接下来的话也脱口而出:“你早说想要,我早就给你了,孟孟,我恨不能把心也掏出来给你看看。”
孟春枝一怔,联想他方才险些敲晕她,什么海誓山盟都不肯信了,等平安过去这劫,马上归还令牌和他一刀两断。
“你怎么不说话?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有没有用过真心?将来你出了宫,还肯不肯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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