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忌沉着脸独坐良久,才意识到孟春枝说完那句话,甩头就走,已经好半天没了动静。之所以任她离开视线,是因为她临走还捎带着收拾去了碗筷。
太诡诈了!
该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跑了吧?
左忌冲出去一瞧,才发现她竟是蜷在外间的塌上睡着了。
美人榻很小,她根本舒展不开,可她宁肯这样蜷着,也没进屋去床上睡。
是因为自己占了床上?她知道避嫌了?
左忌伫立一旁看她很久,内心在抱她去床上和放任不管之间徘徊,最后还是算了,他们都很累,爱睡哪睡哪吧,眼看快到赵国,好不容易拉远的距离再纠缠到一起,也是麻烦。
左忌给她盖了张薄毯,又将铁链的小头轻轻扣在了孟春枝的脚腕上,将她和桌子锁在了一起,这才放心回去,安安心心粘枕就着。
孟春枝很快就被他的鼾声吵醒,一动发现自己竟然被他锁了。
——亏我刚刚救了他的狗命!
他既知她是宫庆外甥女,又视宫庆为仇人,自是不论如何都捂不热他这颗心了,偏恨他一路走来不说清楚,故意吊着,眼看她在他的身上白费心机,还要占够便宜,也不知心里有没有笑话她蠢。
孟春枝心里有气,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也不能立即就对他冷漠以对。
他答应拖延,本就勉强,若被激怒必然反悔,得顺着他来,和他处好关系,越到关键时刻,越怕前功尽毁。
但也不想再勾引他了,毕竟他是宫家军后人,受此牵害,能活下来,属实不易。
孟春枝想起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明日一早,给他好好做一顿饭吧!他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吃了我做的饭,必定心满意足。
他肯拖延,她也不妨付出些心思力气,哄一哄他,又何况他是宫家军之后,与自己也算有些故旧渊源。
待他来日知道了宫庆的冤屈,又兼执掌了天下,应该会对我们弥泽好一些的。
*
左忌呼呼地一觉睡到了翌日早上。
醒来之后,一看天色,随即反应过来:这么长时间睡得好稳,孟春枝被锁着,难道不生气?也不起来小解吗?
左忌瞬间清醒,掀了被子赤足窜出,果不其然,外间人去屋空!美人榻上,只余那付铁链规整地盘绕着摆放好,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发现钥匙还在,她怎么跑的?
“你醒了?”孟春枝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以后别再锁我了。”
那姿态简直是在说,你以为你能锁得住?
看见她人,左忌按捺心里的兵荒马乱,镇定地笑了:“怎么打开的?你偷配钥匙了?”什么时候偷配的,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孟春枝大大方方上前,拔出一根簪子,用尖锐的部分插入锁扣扭了几下又向上一挑,锁头卡登一声就跳开了。
呵,左忌将整根铁链扫到地上,暗骂刘渊给他做的什么破玩意!嘴上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孟春枝原本自然是没有,可她毕竟前世经过一遭,这辈子早早的就去狱中寻了一位神偷,学会开锁的手艺。不过这些她自然也不会对左忌讲,只是道:“放心吧,你既已答应拖延一个月了,我又何必再跑?”
她从篓子里捧出一束各色的野花插在花瓶里,满室瞬间馨香弥漫。又取出菠菜放在桌案上,自顾坐下摘了起来,这菜是她刚从院子里拔出来的,带着露水带着泥。
左忌看她摘菜,十分出乎意料,很怕再多看一眼,就真的沉沦下去当真跟她在这过起日子来,一咬牙,豁出去道:“万一我在骗你呢?”
孟春枝一笑:“你不会的,我相信你。”回得自然而然。
他就连在床上那种时刻,都未肯松口骗一骗她,所以孟春枝对他做出的承诺还是很有信心的。
“你这样信任我,我都不忍心告诉你了。”左忌苦笑一下,还是说了:“其实我打算现在就走。”
“再走就进入赵国地界了。”进入赵国地界,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会被岳后了如指掌,到时候就没了停在宫外一个月,偏不入宫面圣的理由。
这点道理,左忌自然是懂,他明知遮藏不住,也就没必要遮藏了:“孟孟,你骗过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算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他说着上前,温柔拔下了孟春枝头上的簪子揣在自己怀中,然后拾起铁链,重新将她锁了起来。
孟春枝手里还拿着菜,指头上还沾着泥,整个目瞪口呆:“你是不是怪我,趁你困在地窖里的时候拿绳子逗你?还生我的气?”
左忌注视着她,可惜到了这个时候,仍没从她的眼中,看见从前那种撒娇暧昧的情愫。
说来也怪,从前她那个样子让左忌好生烦恼,又爱又*恨!现在她突然不那样了,好像一下子找对了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冲他撒个娇,或投怀入抱讨个好,哪怕拿他以前的出格敲打他也没有,只是生疏的惶恐。
“张川已经备好了马,郡主请吧。”左忌冷脸瞧她,同时在想,你想拖延,不是向来花招很多?
想起从前那些香艳的画面,左忌心跳加速,浑身上下都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他注视着她,期待她下一步的反应。
他不是没曾主动过,可这个时候不行。
他要确定她的心。
可惜孟春枝什么花招都没使,她脸色苍白,没哭没闹,静静注视左忌片刻,虽然无奈,仍是道了声:“好!”便转身出去了。
眼底再也没有一丝旖旎情愫。
左忌虽然达到目的,但一腔期待却落了空,凝着她的背影,也跟着走了出去。
外头艳阳高照。
张川已经骑在了马上,孟春枝扫视一眼马队,寻了一匹作势要上去,却被左忌一把抓住手腕:“跟我共乘一骑。”语气执拗。
她会骑马的事情已经暴漏,现在马又这么多,根本没必要在挤一起了。
但孟春枝见左忌脸色不悦,以为他看自己独骑怀疑她又要逃跑,不想争辩,不想惹他不快,就什么也没说,乖乖的过去上了左忌的马。
左忌脸色更沉。
孟春枝犹自盘算着,应该利用共乘这个时机同他说说话?应该从哪说起呢?说出来,他会相信吗?
身后一沉,左忌上马,没等孟春枝想好说辞,他就疯了一样快马加鞭,几十匹马跑起来,赛着劲儿般跑得烟尘滚滚,孟春枝紧紧抓住马鬃,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问左忌:“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张开嘴就吃一肚子风。
左忌不回答,就是这样跑着,跑过中午的艳阳,跑到晚霞灿烂,跑得马都喷起了白沫,宁可换匹马乘,仍然不肯停下,终于在午夜时分,跑到了中山国与赵国交界之处,因前方城门闭锁,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孟春枝仰望着夜色中巍峨的城池,这才信了左忌答应拖延一个月,真的是在骗她!
腰上的锁链一紧,她回过头,见左忌已经躺下,双眼半瞌,神色慵懒,扯着她身上的那根锁链,用手腕朝内绕了绕,拉近她,哑声道:“过来。”
两人都明白,这道城门对他们的意义。
孟春枝走过去,席地而坐,以为左忌有话要说,他却只是沉默,借着月色,头枕左臂,打量着她。
到底是孟春枝率先开口:“你是不是恨我?”
左忌一怔,眼神含笑:“这话从何而来?”
“因为我是宫庆的外甥女。”
左忌眼神彻底清醒,慵懒一扫而空,他坐起来,有些恼恨孟春枝为何非得这样扫兴,憋了片刻:“你想多了,就算你不是他外甥女,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无论如何都要送我入宫这我知道,为何拖也不给我拖?”孟春枝简直是在祈求他。
“是啊,我着急。”左忌抬瞧看她,两厢长久的沉默着。
虽然萧家在前头搞鬼,但这一刻也不敢面对孟春枝哀求的眼神。
一个月,他也不是不能拖的。
偏恨她一路上为了拖延使过那么多花招,敢说她不懂?
可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离他那么近,却偏偏好像那么远。
左忌的心愈发烦躁,他讨厌她的沉默!她想拖延从前不是有很多花招?哪怕跟他吵架,也比一潭死水强。
是不是挑破了宫庆这一层,叫她认为自己没了指望,对他死了心?
“孟春枝,我不会再因为你舅舅迁怒你,但你也别再跟我提他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挑破,他们之间,平白多了一根刺,想拔拔不出,想咽咽不下。
左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仇恨宫庆。
可是他万没想到,刚刚警告完,孟春枝沉默片刻后,竟然丝毫不顾左忌的黑脸仍是说道:“左忌,其实有句话,我憋了两天怕你不信,你有没有想过你恨错了人?你有没有调查过事情的真相?有没有想过我舅舅根本没造过反!有没有想过你遭的罪、我遭的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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