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生气?就因为我没有亲自过去送她竹帘?
左忌几乎是下意识的跟追几步,想问问她为何如此?他送去和别人送去,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同一副竹帘吗?可是他跟到外面,只能静静的目送孟春枝的身影走上楼梯,根本不敢出声询问。
他没有勇气。
怕她当真胆敢,当面说出些什么,叫他无法面对的话来。
明月当空照,清风懒拂来,淡粉、淡红色的合欢花开了满满一树,枝条随风轻舞,香风无声弥漫,左忌凝视着孟春枝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年轻的胸膛里,膨胀着隐秘的悸动。
这是一种,从所未有的感觉,很迷人,很危险。
同时他还留意到,她的腿走平地还看不出什么,上下楼梯、上下马车不敢吃劲,一定也是疼的,可她宁可疼着,也不要王野送去的竹帘。
她非要他,亲自送去。
左忌心如乱麻,又想起她出嫁当天,非要自掀盖头,将精心打扮的妆容给他看上一眼。
难道这真是传说中的女为己悦者容?
她喜欢他的证据,已经如此昭然若揭。
除非是块石头,才真看不懂。
那么他既懂了,许太医是不是也懂了?他隔三差五放飞的信鸽里,是不是已经向岳后告发了些什么?
这种事情,再怎么无辜,听到的人也只会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吧?
如果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就罢了,偏偏他根本不无辜!
这几天就连梦里,都在和她反复纠缠。
“主上。”张川递过粗壮的胳膊,胳膊上蹲着一只花梨鹰。
左忌探手将鹰腿上的信拆下来,飞速看完一遍。
王野等人也围上来,见左忌面色凝重,试探问:“家里没事吧?”
左忌:“能有什么事?无非是萧家不肯坐以待毙,正屡次三番派人入京,变着法的求见岳后呢。”如果许太医告诉岳后,她勾引我,岳后会怎么看。
众人面色全部凝重起来,王野低声问:“要不要派人截杀!”
左忌摇摇头:“他们家的言路我们左右是堵不住也堵不死的,一旦截杀信使,必遭疯狂弹劾,杀退胡夷的尺寸之功,根本保不住我们。”不能让岳后听到任何关于我和她的风言风语。
张川不耐烦了:“那怎么办?难道咱就瞪眼干看着,任那帮跳蚤蹦跶个没完?”
左忌道:“潭尾河道清得如何?明日能走船了吗?”
王野:“我今日才派人过去探过,绝计能了!”
左忌点点头:“此行耽搁之久,已经远超预计,明日上了船,务必加紧行程。”早点将她送走,也免叫她再乱自己的心了。
众人皆点头,张川自裤兜里掏出一把肉干喂鹰,左忌见状道:“人家有本事吃新鲜的肉,你少喂几口,快去睡觉,明天早上,放击征捕鸽子吃去。”
王野瞬间领会:“最近的野鸽子,确实有点多!没等睡醒就扑棱棱乱飞,太扰人了。”
……
众人散去时,孟春枝房内的烛火仍然明亮,丫鬟和嬷嬷都睡熟了,唯她醒着,趴在桌子边缘,看那四个冰块。
第一块,被她撒满了糖。
第二块,被她夹入蜜罐子里。
第三块,被她浸在牛乳之中。
第四块,第四块根本不怎么融化,孟春枝突然拿过来,用小刀子一下下咔嚓咔嚓切成碎冰渣滓!
她心里好沮丧啊!她下午打扮得一丝不苟的时候左忌不来,偏偏自己半夜下个楼竟能巧遇到他!她当时一身常服,钗配尽去,还还还素面朝天……
算了,放弃吧,你根本就不会勾引人……
恨恨吹灭了蜡烛,摸索着回到床上,被子一蒙,睡觉去了。
见她楼上蜡烛熄灭,左忌才惊醒,自己竟然傻呆呆地站到了现在!他急急忙忙,逃也似的也回了自己的房。
打来一桶冷水冲去满身燥汗,刚要上床,却见那卷为孟春枝打磨好的竹帘被他白日换衣时丢在了床上,他拾起,两手磋磨了一下,想扔,舍不得,想放,又觉得放去哪里都嫌不妥,心中忍不住又去幻想她的模样。
脑海中,全是白日里,她对着自己笑的模样。
他每次回头,她都在含笑凝望着他,脉脉柔情,惹得他频繁回望。
她痴恋我,明知身份不许仍然难以自拔。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当真发生在我身上了?
左忌感觉好像做梦一样,踢掉鞋子,合衣仰躺床上,顺势将那卷竹帘铺在胸前,两手来回抚摸,闭上眼睛想要睡去,却无论如何睡不安稳。
月上中天正对窗,月光太明亮了。
他闭上眼睛辗转反侧,忽然有些痛恨王野!若非因他挑明,他本可以继续装糊涂的,现在,这竹帘虽然做好,自己却万万不能亲自送去了,打发别人,又怕她不肯收,再闹出些更叫他不敢面对的事来。
左忌一夜没睡安稳,他醒着的时候胡思乱想,入睡了自然也是绮梦不断,梦中的她一身喜服走向他,他也下马朝她迎去,有缕清风吹开遮盖,他窥见了她美若仙子的容颜。
然后,她笑着对他说:“夫君远来,一路辛苦。”
他成婚了,做她的丈夫了!左忌紧拧的眉心竟然慢慢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也趋向平稳,画面一转,他和孟春枝同居一室,他打磨竹帘,弯腰给她系在腿上,她双眸含情,微笑期待着的欣喜模样。
有这样的美人望着他笑,他便不自觉地也跟着笑,只感觉骨头都轻飘了些许。
第16章 歧路
◎再这样下去,早晚死她手里。◎
翌日,孟春枝又换了一身衣服,做闺中女儿打扮,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说,你越是不敢看我,我越要打扮好自己,偏去你的眼睛前晃!
经过这一夜,比起左忌的心乱如麻,她却很快想通,毕竟世界上有哪件事能是轻而易举就做到的呢?她必须得多一点恒心,此事是成是败,于左忌没什么,于她,却是生死攸关。
她得好好争取才行。
秋霜始终趴在窗前盯着外头,此刻回头道:“郡主,他们装完车了。”
孟春枝起身:“咱们走吧。”
醉蝶遮伞,秋霜和常嬷嬷则提着郡主日常使用的几个包袱,随她一起下楼。
孟春枝走到马车前,只望见左忌已跑到后头去视察队伍,她便自行蹬车坐稳,殊不知,见她主动下楼蹬车,左忌远远的松了口气。
他已经担心了一早上,生怕孟春枝早起任性不肯下楼,非要他去恭请,内心始终悬着,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的动向,说来惭愧,见她下楼,他竟又逃也似的跑远,假装视察队伍,实际是为躲避与她相对。
昨晚那个梦,让他心虚不已,本来坦坦荡荡的一个人,突然心里有了鬼。
“主上,八十八车嫁妆,都已归置妥当。”王野报完,左忌点头吩咐:“让他们先走。”必须趁事情还未完全糟透之前,斩断情思。
“领命!”
嫁妆车队浩浩荡荡,如条甩开长尾的游蛇般迤逦前行,孟春枝的车架则被牵引着避让道旁,并没有随队伍同行。
孟春枝纳闷,急忙招来一个守车的侍卫过问,自己的车架为何还不启程?
侍卫躬身答道:“因主上有事未完,吩咐让嫁妆队伍先走,为了保证孟妃的安危,您的銮驾需等侯片刻,与主上同行。”
孟春枝向后张望,并不见左忌的身影,问他究竟有何事未完?侍卫便也答不上来。
她心中忽然起了不祥的预感,因为按照路线,今日本应该经潭尾入叠山,夜间便会遭遇兄长的埋伏,左忌这个时候停下来,不会是嗅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吧?
孟春枝道:“我今日怕耽搁行程,特意起了大早!你去问问将军究竟何事未完?还要让我再等多久?”
侍卫领命去了,片刻后独自回来,道:“将军说,请孟妃放心,耽搁不了行程,等车队走远后,尘埃落下来,咱们就出发。”
孟春枝道:“等尘埃落下来,岂不与车队间隔更远?”她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立即掀开帘帐走下婚车,叫侍卫带路,她要去找左忌。
侍卫不敢不听她的话,但也不敢全听,一边慢慢为她引路,一边使了眼色,自有人飞快冲去前头汇报,于是孟春枝走不多远,便与迎面而来的左忌相遇了。
左忌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名正言顺的凝视着她,克制着满腔的冒犯,轻声道:“孟妃但有差遣,命人传唤一声臣顷刻将至,怎敢劳您屈尊,过来就我?”
——她可真是美好,多看一眼都觉得恩赐,美如她的名字一般,像似春日里抽长出来,喜人的嫩芽。
“我等不及了。”孟春枝匆匆道,“为我送嫁的队伍先我离开,敢问将军为何如此安排?”
左忌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从善回答:“臣听说前头山路曲折,多有贼匪出没,让嫁妆车队先行一步,乃是为孟妃安全考虑出的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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