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忌看见她手上的齿痕心也软了,又看见她泪光闪闪的样子,才反思自己事情做得果真不好,她本就娇气,何况现在内外交困,自己皮糙肉厚挠痒痒似的不觉得什么,她本就心神脆弱,里里外外又都被自己弄伤了。
左忌拉过她的手,给她敷药。敷完了手,又提出要给她出血的那里也敷药,孟春枝红透了脸蛋说什么都不肯。正挣扎着,窗外忽然掠起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他们所在的房间,敲门声音同时响起。
左忌移步去了窗边,扫一眼竟发现是太子赵恒回来了,他身边那队伍已经换了伙人,是赵靖为首的强兵。看方向,是直奔皇宫去的。
回过头,孟春枝还没有发现这些,她只顾坐去桌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马蹄声过去,敲门声变大,且还响起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边拍门边吼问:“这屋住的可是武状元左忌吗?”
孟春枝立即看向左忌。
“是我。你何人?”左忌应了一声,却不开门。
外头喊:“太好啦!俺是武人鲁照,上回比武选状元的时候,俺在山东没有赶上,便宜了你赚虚名,现在我要跟你斗斗!赢了你我就是状元。”
孟春枝微微张大了眼睛,左忌笑了一下,走过去敞开门,孟春枝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急忙退避到那男人看不见的角落,随手拿起个花瓶防身。
左忌一瞧,门外果然是条好汉,须眉旺盛,头发张扬,双目如电,身高体格与自己不相上下。就问他想怎么打?是空拳赤手,还是使用什么武器?
他同时打量完左忌,退开两步,说:“我擅用流星锤,听说你用□□?”
左忌:“没错,明天早上你就去城外空地上等我。”说完就要关门。
“哎哎哎,为啥要等明天?你今日是忘带了拳头还是忘带了脚?”
左忌:“我今日没空!”还要关门。
“没空也得抽空!俺等不到明天,现在就要和你打!”鲁照不依不饶。
左忌深吸口气:“俩人约战,时间都是商量着来,哪有你说今天就今天的?!”
两人的吵嚷吸引了好多看客,这些人见左忌赤着上身,肌体上还印着那么多挠痕,都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偏偏门口这个莽夫好不晓事,非要左忌现在就跟他打,理由是:“俺刚吃了一顿好饭有的是力气,等到明天早上一泡屎拉出去,肚里空空,恐怕打不过你。”逗得周围哈哈大笑。
左忌匪夷所思:“那你打之前不好再吃一顿饭吗!非得急着赶着做这个饱死鬼?”
鲁照说:“俺没钱了拿什么吃?俺为了找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卖掉了老家的一头牛三亩地,结果你出去领兵,害得俺街头巷尾盘桓半个多月早将盘缠都花没了,方才那顿饱饭,还是善良官人赏给我的,你爽快些,再不应战我瞧你不起!”
左忌被这人缠住正说着话,有人悄悄推开了过道窗,弹来一个纸团打在孟春枝身上,一望,竟是鲁王赵拓站在那里朝她勾手。
这意思,是要她过去?
“孟孟,给我取张银票来!”左忌突然扬声叫她。眼睛的余光同时扫去——孟春枝竟然背对着自己,看着过道窗的方向。
“啊,来了。”孟春枝撂下花瓶去取银票,左忌又见过道窗轻微的煽颤着,显然方才被人打开过。继而一扫,又看见孟春枝驻足过的地面上落了个纸团,却假做不见。
这时,孟春枝取了银票交给左忌,左忌看也不看将银票朝外头男子胸膛上面一拍,对他说:
“你拿这银子狠吃,打输了别赖肚里没食,爷爷叫你明日死,你今日休要再来吵闹!”说完哐地把门关上。
左忌拽开椅子说:“孟孟,过来吃饭。”
孟春枝又看了过道窗一眼,鲁王似乎已经走了,左忌捡起地上的纸团,拉近旁边的椅子,叫孟春枝过来坐,当着她一点点展开。
纸团里包着一颗药丸,纸上写着字。
——赵王已驾崩,岳泰奉命抓你殉葬。欲求脱身,寻机给左忌服下此丸,出来找我。
左忌看完纸条,看向孟春枝。
孟春枝抓起药丸就丢了出去,说:“我跟他可不是一伙的!”左忌微微一笑:“看来窗外不是刘娥?”
孟春枝说:“刘娥才没有那么蠢呢,是赵拓,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说,这纸上写得是真的吗?赵王死了?岳泰要抓我殉葬?”赵王在她早上走时,还好好的呢。
“假的,只要我还有用,皇后就不可能抓你殉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对比前世,赵王的死虽然推后了一些时日,却又巧与岳后正式发丧他的日子吻合,前世赵王死后,岳后也确实命令岳泰,抓她去殉葬过。
孟春枝愈发坐不安、待不住了,说左忌:“我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跟别人约架?我现在就要出城!”
“现在城门已经关了,你先吃些东西,明早我……”
更多的脚步声很明显都朝楼上踏来,孟春枝一惊而起时,左忌也确认了一眼窗外——被包围了。
随即门被破开,来人冲左忌一拱手,说奉岳泰之命捉拿孟春枝殉葬,话没说完被左忌一脚从二楼踹到了一楼,孟春枝急忙给他递刀,眼看他跟外面杀成一片时,窗框被飞廉铁爪抓住,孟春枝急忙将屋里的花盆、桌面上的饭菜板凳有什么抓什么朝窗外又砸又扔,还真砸掉了几个爬墙的人,偏偏铁爪掰不开,她又去拿了蜡烛,朝那铁爪后头的引绳一手滴油一手点火。
底下的人呼了声:“郡主,跳下来!”
是赵拓!
孟春枝点火的手一停,发现赵拓带人捆押了先前那波爬窗的人,赵拓继续喊她:“事不宜迟,快跳下来我带你出城!”
孟春枝惊怔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左忌抓住个活人顺窗扔出朝他砸下!赵拓带人策马闪开,那人被摔在地面大口吐血。
孟春枝吓得离开窗口,见屋里屋外原本还有麻烦,竟是那个鲁照在替左忌收拾他们,左忌拉着她走,孟春枝急忙从死人手里夺下一把刀,紧紧攥在手里,跟在左忌身后。
出来拉她上马,左忌快马加鞭,只听见鲁照在后头喊他别忘了明天早上的约战,左忌头也不回,只顾杀开一条道来,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疯狂打马。
孟春枝怎么想都是一个死。
此刻城门未开,他们跑得再快又能逃到哪去?不想左忌没跑多远,竟在内城河边勒马匆匆带她找到一条隐匿在拱桥底的小船,船上乌漆墨黑,看似无人,不待俩人靠近却突然坐起个人影,低喊了声:“主上。”
孟春枝听出是张川时,已经被左忌送到船上,他压低声音告诉张川:“快撑船,带她走!”
后方有马蹄声追来,左忌急欲折回,张川问:“你不走吗?”
左忌回头,看着孟春枝,话却是对张川说的:“三日内我若没至,你替我将她送回弥泽。”说话间将一个包袱塞到孟春枝手上。
孟春枝心里一震:“左忌!”
左忌将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还冲她微微笑了一下,翻身上马,桥面响起一串孤单的马蹄声,紧跟着,是追他而去的一大片鼓点似的马蹄声,孟春枝脸若白纸一般,屏住呼吸站在桥下的孤船上面,紧紧抱住左忌塞给她的包袱,听着左忌引开了所有的人。
张川划动船桨,水面荡开波浪,孟春枝在夜色中朝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极力眺望,左忌的身影却早已经被房屋、被树木、被街道所阻隔,她忽然心慌,焦急问道:“咱们走了,他怎么办?”
张川说:“郡主快藏到船舱里去,我先把你送走,然后回来接他。”
孟春枝也怕自己留下只会成为累赘,依言钻进船舱,这艘小船上面没有任何烛火,船舱里面更是漆黑一片,孟春枝坐在黑暗中,回想着左忌最后那句话和那个宽慰她的笑容,默默擦着眼泪。
左忌还没有造反,是为了保住她才与岳泰的人打了起来,现在困于城中身边无人可用,又被那么多人追杀,他该如何脱身?
孟春枝心里不住的祈祷,求女娲娘娘保佑。
船忽然停了。
撩帘去望,见船是停在一个拱桥底下,张川小声说:“郡主,前面这段,得游出去。”
借着月色可以看见河道尽头撂着锈蚀斑斑的铁栅栏,孟春枝和张川无声的入水,游到栅栏那里一摸,水下的部分果然已经被锯出一个圆窟窿,正可以供人通过。
游过这道栅栏就算出了城,不远又爬上一艘藏在芦苇荡中的小船,船舱里摆放着白日左忌买给她衣服、鞋袜,被褥点心。
孟春枝换上干衣,又抱着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面前摆着那个湿透的包袱被她打开,里面的胭脂无声的晕开,氤出各种混合着香气的颜色,还有今日买给她的各式簪子、镯子、坠子。
这些东西原本撂在梳妆台上,他在被人围杀的时候她也忙着应付窗外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她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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