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道:“你小声些!我也只是猜测。究竟怎么回事,沈大人同他一道入宫,我得去找沈大人问问清楚。”
郑图连连点头:“此地不宜久留,我和张川先回西北,你……”
张川:“不!我不回去,主上就是死了,我也得留下给他收尸!”转而告诉郑图:“你回西北,告诉兄弟们,只要我张川还有一口气,一定替主上和兄弟们报仇!”
王野忙道:“三哥切记,你回去要先安抚好兄弟们万万不可鲁莽,等不到我的传书不要轻举妄动!岳泰此人小肚鸡肠,是他嫉妒主上居功,背地里拿咱们的人泄私愤也有可能,你莫要胡为害死了我们!”
郑图点头:“放心,我明白轻重,一个月内,等不到你的传书,我再带兄弟们反了!给你们报仇!”
三人拱手,互道了一声保重,就此分道而行,王野嘱咐张川,先回驿馆,外人面前千万别露相,一句话也不能说,只瞧瞧主上回去了没有,他则夜登国公府去找沈俊,结果却扑了个空——沈俊如今是驸马了,从此居住在皇宫大内,同左忌一道入宫之后,根本就再没出来过。
等王野无功而返的时候,看见张川牵着马翘首以盼,见他归来摆了下手,打马便走,王野拍马跟上,直跑到城外,不需张川明说,只看前头带路的飞鹰就全明白了,问他:“击征找到主上了?”
“是!”俩人跟着飞鹰越弛越远,跑着跑着,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王野想起一件事来:
左忌入宫,明知道兄弟们都在翘首等待,盼着朝廷究竟封没封他的结果,出了宫却不回驿站,而是出城乱跑,跑到这么远还让人看不见踪影,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受刺激了!
而能将他刺激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郡主入宫、郡主侍寝的时候,左忌也曾这样纵马夜奔过。
王野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了,他想,左忌入宫肯定见过郡主,要么是郡主过得不好,要么是郡主跟别人好上把他忘了,所以他才会发这样的疯。
这都是他做得孽啊!他没想到左忌对孟女用情如此之深!如若此番,兄弟们按捺不住,当真反了,郡主也被搭进去了,回头左忌白忙一场,又知道了宫庆的冤屈,该如何面对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如何接受得了?
还不一怒杀了他?
从打做了亏心事,他的心里就像揣了一只鬼!
这只鬼时不时便要冒出来敲一痛门的。
而冥冥之中,王野似乎也早有预料,知道这只鬼早晚要挑最薄弱的时刻挑破真相,大逞一场威风。
击征将王野张川引到一片弥散着血腥味的厮杀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死尸,左忌茫茫然跪在地上,一位妇人团缩在不远处,瑟瑟发着抖。
“主上?这些黑衣人刺杀你?”王野第一个想到,难道岳后真的要卸磨杀驴?明面上封爵,背地里暗杀?
左忌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王野的眼神,是那种冰冷刺骨的可怕的沉静,他缓缓说:“他们刺杀的不是我,是她。”
王野顺着左忌的目光一望,看了眼那个瘫软如泥抱着孩子的妇人,同时注意到,这妇人周围,已经被杀死了十几位平民打扮的老弱妇孺,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惹来这杀身之祸?”
妇人张了张嘴,未语泪先流,已经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了。
身后的左忌冷冷笑了,拿出一叠草纸,王野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夺过来一瞧:“这不是……”
不是白天城里,吹得漫天都是,左忌看了一眼便被沈俊夺下来的,萧家用来挑拨离间所以颠倒了黑白的那张,有关宫庆死因的纸张吗?
“这纸张……与这些人何干?”王野预感不妙,却还是摸不着头脑。
左忌道:“最后一行,记载了些知晓内情,可做人证的幸存者。”
王野心里咯噔一跳,飞快又看了眼那妇人:“难道她、她是……”
“她与我和孟孟一样,都是宫家军的后人。”
这一句话里立场的转变让王野瞬间心惊,对了一下左忌的眼神,下意识便垂头跪了下来。
左忌眼睛盯着王野,那眼神即熟悉又陌生,宛如冰锥刺穿肺腑,让人不敢直视。
张川有些难以置信:“难道,那草纸上写得竟是真的?咱可别中了萧家的离间计呀!”
“张川。”左忌说:“死得这些黑衣人,都是东大营里当差的,是岳欺枫的手下,假如信上是假,他们为何要将信上的证人灭口?老弱不留?”万幸被他撞见,否则他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少时日!
张川一愣,从小到大坚信的事情,也开始动摇。但还是不死心地去看那妇人:“她会不会是在替萧家办事,故意做景给咱们瞧?”
“不是!”妇人终于开口,眼睛凝望左忌:“恩公知道我,十几天前,他还在集市上替我付钱三十六文,买下过一只鸡。”
张川记得这茬,这才确信了被追杀的千真万确就是普通百姓。
是能做证人,证明这草纸上所言句句是真的百姓?
左忌道:“张川,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川放眼周围:“这不就是一片荒郊野岭吗?”
“这片荒原还有一个口口相传的名字,叫做宫家坪。”
宫家坪?
“当年十二万宫家军进京受赏时,曾经听令驻扎于此,而将军宫庆,则被单独宣入宫中,除去了兵器。
宫庆入宫后,岳后派人假传宫庆军令,一边犒赏三军,一边分发锹镐,令三军原地掘一坑池,说要引水蓄池用以灌溉,造福一方百姓。
十二万人毫不犹豫,挖出一个大坑,也不过半日左右的功夫。
却不成想,余留岸上的兵器、铠甲、战马,趁此时机尽被收缴,八方来兵一拥而上,将这十二万保家卫国的赤胆忠肝之士,驱入坑底,填土活埋。
原本犒赏他们的牛羊亦被骑兵驱赶着,在埋藏他们的土地上来回踩踏,反复夯实,确定不会留有任何活口!
此去经年,原本平平无奇的郊野,每到雷雨之夜,便会传出哀怨颤栗的凄惨呼号。
周围数里以内的百姓都能听得真真切切,无不心惊胆战。
没有人敢在这上耕种,甚至还有人趁着夜幕遮掩,带些纸钱偷偷祭祀焚烧,安抚亡灵。
也有百姓自发捡些石块断木,将这万人坑围出一个圈,石头底下压着层层叠叠的纸钱,旧的早已年久失色,新的又一叠一叠覆盖上来。
原本无名的荒野便自那时,也就有了一个口口相传的名字——宫家坪。”
左忌一边说,一边望着张川逐渐铁青的脸色,轻声告诉他说:“这片土地里,埋着你爹和我爹。”
张川这才崩溃,他大吼一声,噗通跪下来,脸上泪水纵横,王野见他如此,头垂得更低。
这件事情,周围的百姓都可以作证。甚至今夜被他救下来这位,还是曾经被父亲带着一起进京领赏,因为驻扎时,和附近村落的孩子一起去山坡上玩,亲眼目睹过父亲的死,最后被好心村民收养的孤女。
“没人敢叫这里英雄冢,毕竟埋骨之人,都已被定为了反贼。就连来烧纸,也得偷偷摸摸。”左忌看着张川,说:“所有人都知道宫王的冤屈,只有咱们最傻。”
两人抱头痛哭,村落里幸存的老弱妇人,也跟着远远的啜泣。
此时此刻,天上群星湮没,而地面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余留下来星星散散的纸灰,风一吹,打着旋,起着舞。
仿佛寄居于此的亡灵因为后辈的到来,无言的欢欣鼓舞着。
这是他父亲的埋骨之地!
父亲是在高兴我终于来到了这里,终于找到了他?
“啊!!!”左忌痛得撕心裂肺。
十二万宫家军是被坑杀!
甚至他们……还是舞动着锹镐,自掘的坟墓?
父亲他果然冤枉,就好像自己记忆中一直认定的那样,他从来没有造反,也绝对不会造反。
造反的人,怎会毫不犹疑卸甲拾锹?替百姓掘池蓄水?
与印象中唯一不同的是,宫庆将军,他竟然也真的没有造反,没有异动,甚至没有过任何的不妥不敬,他老老实实面含微笑卸甲入宫,还想替身后这些人请赏,竟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存心造反之人,又怎会傻到将大军留驻代安城郊,卸甲除剑,孤身入宫?!
左忌跪在地上,愧悔无状,一次次窒息一次次崩溃。
从小到大,他在梦里或是臆想中,曾无数次的推演过父亲的死。
一直以为,他是在英雄末路之际仍旧挥血如汗,死拼到底。
又或者在穷追猛截之下,悍然的跃下了某个崖渊。
结果。
他是这样死的!
竟是这样死的!!
上位者想要灭杀一个忠臣良将,哪怕他身后还立着十二万大军,竟然如此的易如反掌,有如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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