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恩浩荡?多么可笑。
活在岳后的阴影下,孟春枝别无他法,只有遵命,她顺着角门进去麒麟殿的时候,与一众准备进去伺候的婢女一道,迤逦入内,最后准准的落在左忌身侧,只是他还没发现自己。
岳后疑我对他有情,可有情又能怎样?我毕竟身为处子。
真想抬举他,手段多得是,何需专程派我过来?
所以安排此局,想要探定的,恐怕是左忌对我,是否也有情愫?
如若有情,她难道想要利用我拿捏左忌?
呵,真是多此一举,倘若我真能拿捏住左忌,又岂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麒麟殿内,岳后主坐,太子为首的其余皇子坐在左下,左忌及重臣们陪在右下,分别盘膝而坐,面前各设一案一鼎,室内酒菜飘香。
孟春枝被刻意打扮过,满身华丽,自与等闲的侍女们不同,可左忌眼睛长在头顶,根本不朝她看。
他立功了,孟春枝默默打量着他,头顶玉冠束发,身着麒麟蟒袍,目光沉稳坚定,他能与王侯同席而列,更助长了不容忽视的气场。
案上摆放着王印文书,兵权虎符,房契以及明黄耀目的圣旨卷轴,且这还不算,另有如山的恩赏被宫人捧去刚刚赐给他的宅邸,队伍迤逦不绝。
“左候此番,如天降神兵解我燃眉之急,足显忠烈。”岳后举杯遥敬左忌,所有大臣身后跪坐的女婢齐齐上前斟酒,孟春枝便抬手,也给左忌斟了满杯。
“区区小胜,皇后娘娘过誉了。”左忌尽饮杯中酒。
岳后的目光自他二人身上逡巡,对孟春枝的乖顺很是满意,再看左忌,似乎还并未注意到身畔何人,不过很快,待他重新落座,先嗅到熟悉的暗香,一扭头,便望到了孟春枝的脸上。
那一刹那,左忌捏着酒杯脑子都空了,这一路上被她气的七窍生烟,明知道回来也未必就能见着,仍然疯子似的打马,可纵然如此,他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竟然只要入宫就能见到她!且还陪坐在了咫尺身侧。
这不是我在做梦吧?左忌咬了下舌尖,又看一眼,确定是她。
她是如何混进来的?进来这里做什么?怎还偏就坐在了我的旁边?
难道有话要对我诉说?不怕被人发现?
既然已经另攀了高枝,又对我弃如敝履!还跑到我的身边斟什么酒呢?可别又说是对我思念如狂,听说我得胜归来便豁出去不顾一切了?!
左忌强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攻心,案下的手不自觉收拳。
孟春枝实在可恶!她在几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屡次三番对我避如蛇蝎,这一路上被她气得死去活来!
可是现在见到她本人,她又是这样单薄这样憔悴,这样的楚楚动人。
难不成是勾引太子失败,巴结鲁王也受了挫?所以念起了我的好,已经知错了?
左忌仰脖喝干了酒。
又将杯子狠狠撂下!
是,我送她入宫,害她受了许多委屈,但我一直都在告诉她,早晚把她救出来,可她呢?一次两次的归还令牌恨不得将我甩个干净。
左忌气得鼓鼓,孟春枝那厢默不作声,又执起茶壶,给他续满了杯子。
她这是变着法的讨好,在向我认错?
左忌屏息看着那杯,眼睛扫过净白的素手,忍不住又想,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求太子、求鲁王都行不通,走投无路又念起我的好了?
左忌深吸口气,再次举杯一口喝干。
他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太子也好鲁王也罢,不过是垂涎她的美色,哪来什么真心?偏她将他们当成救命的稻草,不撞南墙不知道回头!
——他竟有这么渴?
一口菜不吃,倒酒喝酒,倒茶喝茶。
孟春枝刚撂下茶壶,见他眨眼喝空,只得又执起,再次给他续满。
左忌终于又看了过来,只恨此时此刻这满肚子的话,不能问清楚!没法讲明白!就只能干瞪眼继续装糊涂!
他一口气憋在心里,急于寻个出口,然而孟春枝与他方对了一眼,便似烫到了一般迅速的敛下长睫压低视线,不敢对望,面貌还相当严肃。
左忌目光一闪,也急忙正色,扫视周围,逐渐冷静。
这场合不对。
她胆子再大怎敢当着岳后弄鬼?除非不想活了。
而她又是个胆小惜命之人。
所以难道不是她自愿要来?而是另有隐情吗?
左忌脸上表情变幻,这些微妙情绪,岳后尽收眼底,在确信孟春枝定然有心左忌的同时,也看出左忌对她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子意思,否则不会这般不自然。
很好,顺水推舟,必然事半功倍。
“左将军,皇家御酒滋味如何?”岳后的笑容里透着祥和,透着喜悦,可左忌顺着目光迎视上去,心里想的却是,她端坐高处,一定早看清楚我身畔何人了。
“御酒虽美,但为臣斟酒之人居然贵为皇妃?令臣实在惶恐,敢问这是何意?”左忌拘谨起身,直问岳后,引得对面皇子、左近大臣们齐齐看过来,这才发现给左忌斟酒的竟然是孟春枝。
随即纷纷起了质疑:她身为皇帝妃子,怎能跑到这个场合来给左忌斟酒?这成何体统?
孟春枝则是低眉顺眼,不做一声,心里很满意左忌主动揭破,这才是与她无私的正常反应,算他不傻。
希望岳后早些打发我走吧。
“本朝开国帝君为表彰功臣,便有贵妃斟酒力士脱靴的广传雅事,哀家今日效仿先君,借孟妃之手为将军斟酒,以示爱重。请将军满饮此杯。”岳后遥敬左忌。
让她为我斟酒?已示爱重?
这算怎么个爱重法?不是在磋磨人么?
“臣不敢自比战神,请娘娘收回成命。”
他知道岳后的安排不光让他难做,孟春枝胆子小,她在这个场合里多挨一刻,便跟着多煎熬一刻。
还是让她走吧。
可惜:“孟女国色天香,难道将军对她仍不能满意?”岳后笑吟吟说道。
孟春枝心里一惊,左忌也是听出不对劲来:“她是皇帝妃子,微臣岂敢……”
岳后噗嗤笑了,打断他:“我只问你,对于此女,你可有心?”
岳后问得这样直白,哪里是像单纯叫她倒个酒的样子?孟春枝紧张,左忌亦是不明所以,仰头直视岳后:“皇后娘娘抬爱,折煞微臣,令臣惶恐。”
他这话回得暧昧不清,明显是很享受孟妃的服侍,却因为于礼不合被迫克己的样子。其实心底也在思量,岳后为何如此安排?是抓住了我和孟孟什么把柄吗?
曾与鲁王在城外偶遇过,难道是他进了谗言?不知,我若趁此时机承认下来,岳后打算作何处置?
左忌这个想法,被沈俊一眼看穿,频频给他使眼色,偏他看都不看一眼。
“实不相瞒,在将军出征之后,哀家便听说了一些关于此女心仪将军的传言,想你和她郎才女貌,简直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便以禁足为由,留她完璧之身,始终没有令其献宠。”
左忌飞快地看了孟春枝一眼。
刹那间,孟春枝如梦初醒一般洞明了岳后的心思——她要使用左忌,却不能够放心,所以要将我赐给左忌,恐怕左忌一旦应允,马上就有一粒保宫丸喂到我嘴里,只等着我怀上身孕,再外派他出去掌兵,而我和孩子,留京城,做人质!——这才是岳后招她陪宴的真正用心!
孟春枝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只听:
“倘若你也有心,哀家不妨成人之美,将她赐你为妾,叫她从此服侍将军,这既是将军的福分,也可免了她殉陛下于九泉,将军觉得如何?”
呵,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孟春枝脸色苍白,想自己一味警惕岳后随时会要她的命,却没成想,她只算计自己这一条命还嫌不够,甚至连她尚不存在的孩子都算计上了!
同时,她还敏锐的觉察到,前世岳后直接将金雪舞赐给左忌,或许是迫于情势,诚意拉拢。今时却改成赐我,说明她对左忌就算没起杀心,也一定存着什么猜忌,想出赐我给他生孩子这一招,定是存了早晚将我们全部斩草除根的心了。
她看向左忌,希望他能有所警觉。
偏偏左忌那厢,却在感激岳后善解人意!竟然将他梦寐以求之人如此慷慨地赐给了他,他噗通跪下身来,激动万分地说道:“娘娘如此抬爱,臣就是粉身碎骨……”
孟春枝闭上眼睛。
“母后!”赵恒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孟妃已经是父皇的妃子,您让她改嫁左忌,有失皇家颜面,还请母后三思!”
“你父王又没临幸过她,本宫话既说出,岂可收回?来人,拟旨,将孟春枝赐给我的爱将,盼你们二位成就佳话,彰显皇恩。”岳后春光满面,不看儿子一眼,只等着左忌感激涕零。
“臣妾斗胆,求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孟春枝却突然起身,跪在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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