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树冠上,屋檐上,早被提前藏好了一叠叠的草纸,狂风一吹,草纸张张掀起漫天飞舞,落得到处都是,迎面糊脸上一张,左忌抓在手中一看。
我的天呢!
这草纸上写了什么?
写得正是十年前,宫王旧案始末!
左忌瞪大眼睛正欲看清详细,不防沈俊一把将那纸张抢夺过去,攥团抛飞:“离间计!”
“什么离间计,我还没看清!”
“看了就会中计,你想中计吗?”
左忌气得:“就算是计,容我看完何妨!”
“萧贼意图构陷我主。”王野纵马上前,忧心忡忡道:“只怕这纸张如今已被摆上了岳后的案头,那妇人本就多疑。”
“上头究竟写什么了?”左忌追问。
“无非是些岳后排除异己,冤死宫庆,妄图颠倒黑白之词。”沈俊一口咬定。
王野明知道这纸上所言不虚,是以愈发的担忧前景,他问沈俊:“岳后倘若因此起疑,猜忌主上可怎么办?萧家已去,她会不会像对付宫庆那样对付咱们?”
“绝不至于。”沈俊道:“宫庆的战功危及了太子的地位,而咱们离皇权都还远着,自然不会步他的后尘。”
左忌听完,明显一愣:“宫庆危及了太子的地位?他究竟是因为造反被诛,还是战功太盛引来猜忌?”
“这不都是一回事嘛?他妹妹是宠妃,怀有龙嗣,皇帝当年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拱手送给她家,还亲口说要立她的儿子做太子呢。宫庆做舅舅的,在外头屡立战功,自然是野心膨胀,目中无人……”沈俊企图把话说圆,左忌却越听越觉得心惊!
“不对,这不对!”他难免想起孟春枝当初说过的话来:“做舅舅听说自己的亲侄儿要做太子了,肯定是在外头死心塌地的守江山,又何苦造反呢?”
事实难道真如孟孟当初所言?
“宫庆到底造没造反!有无确凿实证!”左忌突然发问。
……“造反肯定是造反了,他不造反,也犯不着领着十二万人进京领赏,古往今来就没他这么领赏的!”
沈俊越想含糊过去,左忌偏偏揪住不放了:“我父亲临走时,说天子降旨夸功,招他们所有人入京行赏,还说会从京城买很多好玩意带回来送给我。”
假设真有这道圣旨,宫庆又是看见圣旨,所以才带这十二万人一起进京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左忌又联想起,父辈走的时候乡里乡亲送了三十余里,无比轰动。
凡要造反之人,谁不知道要兵行诡道出奇制胜?宫庆纵容属下这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怎像是存心去造反的样子?
“反正他带兵入京,触了天子忌。”沈俊很怕透露太多会叫他御前失态,只说:“你只记住,岳后若拿这草纸上的消息试探你,你站稳立场就是,你父亲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百夫长,张川的父亲也只是随军的草料场兽医,你俩当年岁数又小,能知什么内情?稀里糊涂就被定成了反贼。”
沈俊话音一转:“而且,凭你今朝立下此等大功,她给你父亲平反也是顺水推舟,近在眼前的事了。”
左忌知道沈俊说得不错,只要他不去追究宫庆是否冤屈,只平反自己的父亲又有何难?
无非是岳后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宫庆究竟是否冤屈,却像颗种子一样突然就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尤其是沈俊急于将草纸从他手中夺走,生怕他看完似的。
朝廷如果真照这草纸上写的那样,用狡诏请宫庆入宫接风洗尘,再埋伏杀害,顺利得手!更在明知宫庆有冤的情况下,枉杀他那十二万大军,甚至将其家眷也斩草除根……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种事情简直非人所为!毕竟那十二万人不仅无辜,且是刚刚立下大功的保家护国之士!是自己人啊!又非敌军!
就算当权者与宫庆再怎么有隙,也总不至于对底下的无辜走卒下此毒手的。
或许是宫庆觉察到端倪,有了明显的异动,所以才会牵害身后这毫无防备的十二万人?
左忌心中好生烦恼。
现在,他眼看就能够摘清自己和先人了,可是孟孟怎么办呢?她若是个普通的宫家军后人该多好,偏偏是宫庆的外甥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野拉扯着沈俊嘀嘀咕咕,沈俊听烦了,干脆把心一横:“咱们既成大功,倘若连领赏的勇气都没有,岂非白忙了这一番?这次说什么也得把爵位和兵符攥到手里!”
“我看难呢。”张川道:“按她诏安那时候承诺的,主上送郡主入宫时就该给爵位,可是拖来绕去直到今日,连个文书的影子都没看着。”
沈俊道:“谁让你们是反贼出身?哪能刚一见面就给实权?无论如何是要多折腾一番的。”
“我想,此番折腾过了,又想继续用咱,朝廷大概是能兑现承诺的。”王野怎么想,都觉得有六七成把握,这时候撕破脸太不划算了,所以真相还得接着隐瞒。
哪防左忌突然问起:“你们说以我现在的军功,若替孟孟求赦,能有几成胜算?”
沈俊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缓缓转过脸。
“你要替她求赦?”
“是。”
沈俊心底立即腾起一股忍无可忍的怒其不争,深吸口气:“我方才那么多话都白说了!你刚被诏安立下寸功,连封侯的授信都还没拿到手,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到了现在,还敢琢磨这种有碍官声,授人以柄的事情?”他看左忌油盐不进,继续骂道:
“你去求吧,你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还能连你也搭进去!你也知道岳后八成已经看见了这草纸上的内容,明知她多疑,你不跟宫庆那外甥女势同水火,不跟害你父亲惨死之人划清界限!你还想替她求赦?你跟仇人一丘之貉,都、都、都同命相怜了!人家岳后凭什么还单给你拎出来,给你爹平反?她不连你一起杀了!还抬举你成了气候,再待来日报你父枉死之仇吗?左忌啊左忌,你蠢可以!能不能别把别人都想得比你还蠢!你莫要看她是个妇人就当她好欺,你不知道,她、她,她……”
沈俊气得都结巴了,大喘一口气才说出来:“她前朝后宫里,扳倒多少政敌!才替她自己、替她儿子挣来今日的地位,你打听清楚!还敢当人家傻!”
沈俊骂人骂得自己气血翻涌,左忌虽然一句未曾反驳,可只瞧他那样子也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沈俊当时别提有多心塞!正想煽动王野一起劝诫,忽然有人追着他们的队伍高喊:“四爷、四爷。”
王野回头勒马:“张掌柜。”
“有样东西,一个娘们托我给你,是你相好的吧?”是城北铁匠铺的掌柜。
左忌张川应声回头,整个队伍都盯着发笑,郑图说:“哎呀,竟然连王野都有相好了,他那相好长什么模样啊?”
“别瞎说。”王野笑骂:“我哪来什么相好?”边说边接过东西。
“那娘们骑着胭脂马,还女扮男装,野性得很,我一看哪,这世上也只有您这样的豪强才能驾驭,一般人真凑不上前。”
是刘娥?
左忌脸上笑容顿失,再看王野手里的东西立即夺来,打开纸包一瞧,果然是他的令牌!
好么,上次宫门口还回来,她是一点没后悔,席面上不敢接,还全当她胆子小!刘娥帮着接过去他也认了,结果兜绕一圈,又被丢还,在这等着他!岂非摆明了要与他了断?
亏我一心替她求赦!她竟这般急不可耐的想要将我甩脱!
左忌一气之下将手中令牌生生攥裂。
王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忙说:“郡主她肯定是怕给你填麻烦,她肯定是怕连累你……”
“她不信任我!”左忌自知,曾经许她的一再食言,可是他也一直都在极力的补救,为何偏就不肯*等他一等!
沈俊倒是展颜失笑:“你想想在她身边献殷勤的太子,和虎视眈眈的鲁王,人家攀上高枝跟谁不好?偏你还要自作多情!”
她变心了,真当他们比我更值得依靠?
“左忌,你记不记得你我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你见过我当初什么下场,更该知道,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一旦深陷其中,从此万劫不复有力难拔。你……”
“入宫!”左忌打马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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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岳后的案头上果然也摆放着那一叠纸,事情是她做得,纸上一字没错,既不怕儿子知道,更不怕臣子知道,其实就连皇帝,恐怕也早已心知肚明。
可心知肚明又能怎样?她想做的事情都已做到,当初阻拦不住,今时又奈我何。
所以不难看出,写这东西的人,是存心想叫左忌知道吧?
岳后噗嗤就笑了,真是给她君臣中间埋得一根好刺,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肯定也已经瞒不住左忌的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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