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爱情故事[男二上位]_既见南山【完结】(23)

  她对他,总是绕指似的柔。蒋铖将她捧在手心,抑或挥洒掉,她都不会太介意。

  数日不见,郑澜忽而有棱有角,锋利老成,随口一句话就像把瞄准了他心脏的小刀,准确得致命。

  刚刚第一眼看见她,蒋铖没有错过她眉眼粲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雨后暴晴的张扬。

  这样的郑澜,像是忽然从岁月静好的旧杂志间挣脱出来的人物,鲜活得刺眼,他几乎不敢触碰。

  蒋铖有点不太知道怎么和现在的她相处。

  他替她啷碗,倒茶,菜上来后第一筷总是夹到她面前,殷勤得小心翼翼。

  凉拌菜里混进了几根绿油油的香菜,蒋铖仔细地挑,直到所有叶子都挑净了,才往她面前推一推。

  “好了,吃吧。”

  郑澜微微一哽,喉咙里的半口饭有些呛住,忙又灌了口茶往下顺。

  她不吃香菜。以前他们一起外出吃饭,蒋铖点单时都会特意交代,今天她点菜,忘了嘱咐,他却还记着她的忌口。

  越是细小的回忆,扎人时就越是密密麻麻地疼。

  郑澜不动声色地将盘子又推回去了些,“你也吃。”

  “这家店面小,但味道很好。我们学校的学生都爱来这里改善伙食。”

  她带蒋铖来的是个闽南口味的家常馆子。店内店外十几张拥挤的小桌,菜色也不算新奇,连米饭都是用老式铁饭盒装上来的,质朴简单。

  蒋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店了。

  他虽然才踏入金光闪闪的圈子,但却上道。他那份工作需要陪客户,凹人设,吃穿用度都是讲究的,蒋铖跟着领导有样学样,频频出入高档餐厅,连私下和她单独吃饭时,小馆子也不再入眼。

  他象征性地往自己碗里夹了点,食不知味地扒了两口米饭,便没怎么动筷。他心神不定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吃完,好有话说。

  郑澜当没看见,伸手捞了只咸蛋黄焗虾,细细剥壳,吃得很有滋味。

  无论有什么事,若是他没立即说出来,那估计也没多要紧。她干嘛替人着急。

  她这样想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紫菜鱼丸汤,漫不经心地摇着勺子。

  热汽腾腾地往上冒,在他们之间隔开一道屏障。

  她看见他一点一点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又往上看见他滚动的喉结,和不太真切的疲惫眉眼。

  蒋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地从雾汽中钻过来。

  “我们……马上去结婚好不好?”

  第19章 利己清火的菊花普洱,降燥郁最好。……

  白瓷勺当啷一声掉在碗底。

  郑澜的呼吸像是被凭空掐断了,眼角微微吊着,闪过一瞬错愕。

  他重复了一遍:“我们结婚去吧。我是真心的。”

  这算是求婚么?

  郑澜的视线掠过桌上空了一半的兰花底白釉碟,掠过捏在手里的一次性茶杯,觉得荒诞。

  最荒诞的是坐在对面的男人。

  蒋铖的眼里只有恳求。若论真心,他确实纯净得无可比拟。

  可他从前是最瞧不上真心的。郑澜沉默着拧起眉。

  他见她不说话,有些急切地追问:“澜澜,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你没想过结婚吗?”

  怎么会没想过呢。

  在LBS读书的时候,有一回他们从中餐厅出来随性漫步,恰好路过圣保罗附近的社区小教堂,一对新人举着鲜艳欲滴的捧花走出来,两旁的亲友热烈鼓掌。

  那是个春天,春风明媚得像在欢呼庆贺,他们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

  久到那对璧人被簇拥上跑车去度蜜月,久到蒋铖主动牵起她的手,低下头与她对视而笑。

  蒋铖和她是有某种默契的。她很确定。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以至于身边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终将会结婚。父母家人都是默许状态,每每同学聚会,蒋铖挽着她入席,总会被“什么时候请吃喜酒”、“份子钱已经备好了”之类的话拿来起哄。

  那时太过静好,她安然觉得不必操之过急。家人问起时,她都随口应付过去,说工作太忙,说年纪还轻。

  如今看来,不急有不急的好。

  冥冥之中都是命中注定。

  这个深呼吸在她胸腔中酝酿了很久,才慢慢将气吐净。

  回忆厚重得令人喘不上气。但做决定的时候只可瞻前,不能顾后。

  她目色清明,“蒋铖,你遇到了什么事?”

  郑澜太了解他。这根本不是什么求婚,而是求她帮忙,和他结个婚。

  她的话像是戳中了他硬撑着的壳。蒋铖五官一懈,拳头猛然松开,颤抖地捂住了脸。

  他牙齿都在打架:“爷爷走了。”

  她脊骨一僵,又听见他继续:“奶奶崩溃了,正在抢救。”

  蒋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明明很高的个子,整个人却脆弱得要缩成一团,肩膀在发抖。

  郑澜紧紧盯着他,她觉得蒋铖也离崩溃不远了。

  她连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蒋铖沉重地呜咽了一声,几乎没力气接。

  郑澜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逼仄的墙角,犹豫了下,伸手轻拍着蒋铖的肩。他瑟瑟地拽住她的衣角,慢慢环抱上她细瘦的腰,像只小兽一样埋在她身上抽噎。

  她的腰窝并不算软。清瘦的骨架撑着他压过来的分量,有些摇摇欲坠。

  郑澜伸手撑着墙,竭力保持着平衡。

  她尽量支撑着自己,将躯干当做唯一还屹立不倒的支柱,给蒋铖依靠着喘口气。

  蒋铖的父母工作极忙,他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加上祖孙天然的隔辈亲,感情甚笃。

  去国外读研前,她和蒋铖去彼此家中拜访过,蒋铖没带她见父母,而是见了自己更亲近的爷爷奶奶。那是一对温厚慈祥的老人,对她很好,亲亲热热地拉着她侃家常,从准备水果,到亲手做的一桌菜,更样样都依着她的口味喜好。

  一想到那时望着自己笑的老人已经不在人世,郑澜鼻子不禁酸了酸。

  她抚着伏在自己腰间的脑袋,柔声安慰:“爷爷不用受苦了,是好事儿。再说他八十高寿,算喜丧,你早点想开些……”

  蒋爷爷的冠心病已经有十来年病史,前几年做了搭桥才缓解了些,但这小半年又开始频频发作,每回都折腾得心疲力竭。

  过年时,她去家中拜访,蒋爷爷的脸色已经不算太好,隐隐泛着无力的灰白。

  蒋铖鼻音浓重,声音打着冷颤:“我知道,我知道……但我难受……”

  “爷爷已经走了两周了。可两周前,我没接爸妈的那通电话,他们以为我忙着工作,怕影响我,自己把事情办了,甚至没等我。”

  “都怪我。我和他们说这阵子有晋升考核,他们就以为天塌下来都不能打扰我——我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

  郑澜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听蒋铖说过,他父母万事都以工作为先,标标准准的极致绩优主义推崇者,因此才会在儿子刚周岁时便一齐投身工作,二十多年都是如此。

  连生离死别,在他们看来都是可以让步的事,实在令人发寒。

  蒋铖其实和父母很像。很多没那么重要的情谊,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往后排的。

  爷爷奶奶算是为数不多被他搁在心尖上的人。

  他靠着她,似乎这是得知噩耗后的第一次掉泪,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弄湿了她一大片衣服。

  郑澜见他情绪渐稳,开始尝试将自己从他臂弯中撤出来。她刚一往后半步,见他抬起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再抱会儿,行吗?”

  这个时候说不行,还是人么。

  她僵在原地,像个木头人,由着他环住自己的腰。

  她轻声问:“你是不是要回去一趟?”

  蒋铖鼻息粗重地嗯了一声,“明晚的航班。”

  “从明市?”

  “对。”

  郑澜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蒋铖,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来明市就是为了找我?”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去,你想让我和你结婚。”

  “你想让我以孙媳妇的身份,去祭拜爷爷,再看望奶奶,让她安心。”

  蒋铖仰头望着她,从她眼中探出了些许温柔平静的怜悯。

  他缓缓松开她,声音沙哑,却没否认:“你正在gap,回家一趟,应该不会耽误什么的,是不是?”

  郑澜的视线像是被栓上了生锈的砝码,坠到了桌面几碟凌乱的残羹冷炙上,唇角扯出了一点笑意。

  她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缓慢的跳动,很奇怪自己没有激动,反而不费什么力气就立刻理解了蒋铖。

  刚刚他为了爷爷奶奶哭的时候,形色悲戚,眼尾潮红。有那么一瞬间,郑澜着实心疼了一下。

  那点心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偏头望了望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下,“蒋铖,你一点儿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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