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7)

  “怎么说话的?在巴青城当地头蛇当惯了,分不清大小王了?”范章骅拿枪敲了两下霍眉的颌骨,忽然再也不提起王茂山这个人了,“孙大帅最恨民间组织,明日便要清剿你们。”

  “——你要算账,可以,霍小姐是无辜的。”李五爷喝道,“把她放了!”

  范章骅摩挲着她的腰部,没说话,然后砰的一声不知道谁的枪就响了。霍眉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被推了出去、扑倒在地,便连忙向城门口爬去;而双方交战激烈,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死了没好处,活着不碍事。

  手掌和膝盖很快就磨破了,她不敢停下。头顶是密如织网的流弹,不断有人痛呼着倒下。东门口的警察全都冲到填尸坑边上去了,城门无人值守,她站起来,向城内飞奔。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尖叫:范章骅信了这套说辞没有?会报复我吗?袍哥会让我把钱退回去吗?会报复我吗?

  距离太远了,她跑跑走走、走走停停,直到深夜才回到怡乐院,脚上的水泡破了又生出新的。田妈被猛烈的锤门声吵醒,闻声而去,看到了衣物凌乱、面色惨白的霍眉,头发也散了,被汗水糊在脖子上。

  她心下一惊,料想是惹了祸事,没给霍眉开门。霍眉再无力站立,跪倒在门口,将情况一五一十和她讲了。“妈,他们之间打完就要向我寻仇来了!”

  田妈即刻掉头回屋。霍眉还以为她就将自己关在外面再不管了,大声惊叫起来;但没一会儿田妈又重新出来,将一个小包袱和一张纸隔着栅栏递给她。

  包袱里装着她所有的细软,纸上什么字她不认得。

  “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田妈指着说,“你的赎身价是二百四十六块,现在付不起,就先给我打个欠条。月息一分二厘,十年内没有还清,我会找人去催债。”

  霍眉呆呆地看着欠条,“那我——我去做什么?”

  “只要不再来祸害我的怡乐院,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她仍然没有下笔,“抹个零头,二百四十块吧。妈妈,我在怡乐院这么多年,也算是为你赚了很多钱吧?”

  田妈妈绷着脸修改了几个字,再递给她,霍眉便签了。两人一句告别的话也没说,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真的要走不动了,脚实在太疼;又怕范章骅打完了仗,正在满城搜找她。现在不管找什么工作赚得都不会比当妓女的时候多,二百四十块到底该怎么赚?怎么办?我怎么办?

  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她在包袱里摸索一阵,没摸到手帕,鼻血已然把衣服、鞋还有包袱全弄脏了。这件旗袍是丝绸的,不能用胰子洗,也不能大力搓。

  于是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着哭着,一只骨瘦伶仃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霍眉一秒切入战斗状态,收住眼泪,恶狠狠地抬起头。席玉麟居高临下,冷冷道:“还钱。”

  第6章 交恶这里居然是漱金戏楼门口。……

  这里居然是漱金戏楼门口。

  霍眉真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大洋还给他。席玉麟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看到她满脸鼻涕眼泪,掏了条手帕递过去。

  “我被怡乐院赶出来了。”她抽抽噎噎地说,接过手帕堵住鼻子,“没地方去了。你们缺人吗?打扫的、洗衣服的、招徕客人的或者在戏台子下面卖饮料,我都能做。我救了你一命你不能不帮这个忙——”

  席玉麟心中冷笑,又瞧她实在可怜,道:“我做不了主,需得明早去问班主的意思。收容你一晚倒是可以。”言罢向大门口走去。霍眉在后面叫:“背我一下。”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霍眉掀开旗袍下摆,赫然是一双四寸小脚。

  民国成立初期,四川各级政府对禁止妇女缠足的工作较为积极;但进入防区制时代后,缠足风俗又故态复萌。1926年,随着北伐的进展,四川各军纷纷易帜为国民革命军,防区制制度却仍然存在;表面上有了统一的国民政府,事实上各区大权仍由军阀掌控。所以说尽管国民政府多次颁布禁令——例如控制川北的二十九军——并成立宣传队下

  乡演讲、劝告,处于他军地盘上的女子仍对新风气一无所知。

  她这双脚虽没有小成三寸,但几乎不妨碍生活,在疼痛最甚的发育期也能支撑她陀螺似地忙活家务,霍眉觉得还挺不错。但男人们就不好伺候了,是他们说妇女小脚更好看的,也是他们抢在妇女前面读了书、接受了新思想,反过头来还要把小脚妇女打入“旧”的范畴中,像嫌恶旧社会一样嫌恶她们。

  所以霍眉一般都要先观察一下男人们见到这双脚的反应,再决定在此人面前是将脚遮起来,还是时不时露给他看看,做出行立不稳、弱柳扶风之态。

  席玉麟自然不在她的讨好范围内,此刻霍眉把脚露出来,只是想告诉他:老子真走不动了!不料他脸上流露出“看见猎物”和“看见畸形”之外的第三种表情——以霍眉有限的文化水平形容不出来——好像在他身上,突然发生了一场她的疼痛。

  他抿了抿嘴,背起她往回走;霍眉顺势就把鼻血全蹭他背上了。上次见他穿的是旦装,这次的戏服却是生装,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唱旦角的吗?”

  “以前是唱旦角的,三年前改做武生了。那天穆师妹不在,便替她演了一场。”

  “你是武生啊?那怎么还被人欺负了,打不过也跑得掉吧。”

  席玉麟果然气急败坏起来,“五个人压着你,你有本事跑?我警告你这话不要在我师兄弟姐妹面前说——”

  “五个人?”

  托住她大腿的手松开了,霍眉直接从他背上掉下来,尾椎骨着地,疼得短叫了一声。席玉麟生气到极点的时候面无表情,转过来,一字一句地说:“不好笑。”

  她本就身心交病,脑中一根弦在压力中紧绷着、脚也痛得要死,现在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席玉麟一摔,火气立刻窜上来了。什么毛病?过去在怡乐院时,大家相处的方式也就是互相讥讽、呛声、开下流玩笑,有来有回的,不怎么闹红脸。怎么女人说得,男人反而说不得了?

  他席玉麟是什么尊贵的人吗?

  “我他娘的就是个无聊的人,连着演了三天戏,现在一秒都演不动了。”她的表情也变冷了,“你装什么清高?一个卖笑的,又没本事,气性还这么大?”

  他指向大门口,“滚。”

  霍眉没搭理他,捡起包袱,一瘸一拐地去了柴房。这是班主的地盘,不是他席玉麟的地盘。就算把席玉麟给得罪穿了......明天太阳升起来,她有了精神,自有办法叫班主收下她。

  班主名叫席芳心,剧团里几个姓席的都是他捡来的孤儿,年逾五十,早年时在巴青很出名——当然是以美出名。霍眉盘好头发、穿好衣服,笑吟吟地将装有珍珠点翠簪的木盒递上去,“漱金与怡乐院只有一街之隔,我早想来拜访班主了,如今才得了空。”

  那簪子是清朝垮台的时候从皇宫中倒运出来的,价值斐然,范章骅拍下来送给她做生日礼物的。

  席芳心的头发已然稀疏花白,但仍留得很长;脸是瘦的,还能看出几分年轻的样子,四肢也纤细,不知为何就是肚子大,肉都被太师椅两边的扶手挤得堆起来。他果然识货,把玩片刻,不紧不慢道:“你要什么?”

  “前几日打了仗,不知有没有造成漱金的人员损失?若是有空位的话,我想来你手下做事。”

  “漱金确实有人失踪了。”他道,“一个后台。你从怡乐院出来了?”

  霍眉想起席玉麟身边那具尸体,估计就是她了,无声无息地被警察拖走、掩埋。“是,从良证书过几日就会发下来。”

  席芳心不说话了。妓女按品貌才能分为四个等级,不同等级向政府纳的税都不同,而霍眉是怡乐院唯一的一等妓女,整个巴青城总共也就六位一等妓女......田妈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放她离开。如果霍眉身上没什么麻烦事,没必要送礼给他,她漂亮、娴熟、能干活儿,领管理戏服的工资都是大材小用了;既然礼物送出来了,寓意也很明确——收下我,别问。

  “你不方便出门?”

  她微微点了点头。

  “漱金管三餐住宿,每月工资三银元。你觉得可以的话,晚上来我这里签合同。”言罢他朝外喊了几声,喊了个在大门口值班的小孩子进来,又吩咐道:“把席秉诚叫来。”

  席秉诚是个光头,中等身材,光从走路的姿势便能看出是个爽利人。他跨进门槛后先响亮地喊了声“师父”,行了个礼,又望向霍眉,“这位是怡乐院的霍小姐?”

  “以后她就是后台了,你领她去吧。”

  “是!”

  席秉诚带她在漱金里走了一圈,熟悉各个建筑。食堂就是多摆了几条长桌长凳的厨房;厕所还要供观众使用,所以有隔间;澡堂和开水房是一处,把门关上,钻进木桶里就可以洗澡了;练功房就只有光秃秃的五面墙,里面空间很大,摆了很多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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