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191)

  两周后,总算是收到了席玉麟的第一封来信。

  三页纸抄了书名,半页纸是他的书信内容:杭州菜很难吃,面糕点心还不错,回来时给你带定胜糕。天气热了,你不愿意做两顿的话,就到外面去吃,晚上不要吃剩下的。我想你,你想我了吗?

  至于说霍眉所关心的,他的住宿问题、身体状况、工作是否顺利、和同事相处得如何,一字未提。空着大半张纸,他懒得写了。

  霍眉忍了两周不主动写信给他,看了这一篇,忍无可忍,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问了一大堆问题。末尾告诉他:没有你大半夜翻来覆去和你那破闹钟早上鬼叫,我睡得特别好,想个锤子。

  第181章 弹簧六月中旬,霍眉买齐了褂子、……

  六月中旬,霍眉买齐了褂子、袴子和袜子,做了一盒绿豆糕,去看席鹤洲。她挑在市院对外开放的下午,免得又受许些人盘问。

  席鹤洲正在值日,远远看到她,立刻跑过来大声喊:“师娘!”

  “你好呀。”霍眉一扫视,发现他的胶鞋底板也开裂了,第二天又带了两双新鞋来。仅隔了一夜,他的额头上就多了一片淤青,嘴角裂了个口子。

  她盯着他道:“打架了?”

  他捻着裤腰带,不说话。霍眉板着脸问:“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打架了?”

  鹤洲悚然一抖,小声争辩道:“我没有还手,是别人从后面推我。”

  “还觉得很光荣?你师父以前永远是先动手的那一个,你怎么回事,别人推你,你为什么不还手?跟你们院长告状了没呢?”

  他仍摇头。告状,席香阁肯定会管,肯定要罚对方的师父管教不严——那不把人家得罪了吗?本来席玉麟最近就风头盛,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人际关系;他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霍眉见他一副畏畏缩缩的老鼠样子,气打不着一处来,“他们为什么推你?”

  摇头。

  她猛地站起来,鹤洲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抱住她的腿,“师娘!我我我不是敷衍你,师娘你别——”

  “跟我回家!”霍眉大嗓门道。

  “不行的,我不能出院门,我们有规矩……”

  “你怎么跟个老鼠崽子一样?嗯?规矩不是人定的吗?”

  市院无疑是戏班子中最正规的一个了,然而许多封建糟粕仍存在。譬如说这师徒制度,拜了师,你能学到多少东西是没有保证和监督的。坏一点的,只把徒弟当个下人使唤,心情好了才教几句。徒弟过了十八岁,没成个材料,市院不留人,只能自认倒霉。

  霍眉知道扯个“搬家具要用人”的理由,守门的学徒必然会放行。带回家里,给他擦点药,做顿饭,晚上送回来就好。

  然而走到门口,鹤洲却不愿再走了,用力把手从她抽出,“我不能走!”

  “哎呀——怕什么?院长不会说你的!”

  “但是你明明没有事需要我帮忙,我不能无故耽误功课。”

  霍眉大为震撼,并表现出了不耐烦,试图让这孩子改变主意。这回鹤洲没有抱她的腿,他在原地低头站了几秒,猛一鞠躬,钻回人群里。

  一片开了线、磨了洞的统一下发的袴子中,只有他的袴子是新的。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他为什么会被人推,也明白席玉麟怎么跟个恶人似的,看到鹤洲穿一身破烂也不管了。

  因为大家都穿的破烂。

  在这群没爹没娘、看人脸色过活的孩子中,一点特殊待遇都会被无限放大。席玉麟最明白这一点,他曾是师长最喜欢的孩子。

  霍眉决定再不明目张胆地来找鹤洲了,随即感到怅然,不能表演母爱,生活中的乐子就又少了一个。

  快到七月时,她等来了席玉麟的第二封信。

  因为她问了许多,他就答了许多,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外,并未主动提及任何新鲜事。霍眉便知道,他的生活也乏善可陈。

  他只在最后一段写道:我很想你。有时候我心情很不好,这里没有闹钟,我吃药后没法自己醒,每回都是被别人晃醒。朦胧中看见宿舍的灰墙,以为是过去的那间小公寓,我仍独自生活,你从未出现过。

  101的墙被你刷成了米色,还铺了橡木墙裙,实在很温馨,你怎么这么会装修呢?

  其实你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跟谁过,都可以生活得好。而我如果不跟你过的话,日子就太难熬了。

  值得一提的是,我见到王月桂了,就是那个雪花膏铁盒子上的明星,她真人更瘦、更白,印在盒子上,没体现出她美貌

  的一半。不过你若要问是你好看还是她好看的话,和你还是比不了。

  霍眉把这短短一段读了又读,心中百般滋味、千种喜忧,化到钢笔尖上,变成了这样一句回复:又喝酒?

  整个七月,雨下个不停,打电话时信号也不好,人声里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入了夜,楼上的丹丹打开无线电,无线电也滋滋的。

  霍眉静静地听着,一会儿,听到了小高跟在叩击天花板,是丹丹在跳舞。

  这个点正是舞厅最热的时候,有亮堂堂的汽灯,有留声机和话筒,有红男绿女,少女丹丹有过“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好光景。转着转着,她转出了舞厅,缩进这间公寓里,姨太丹丹就只能开着留声机,绕床跳局促的舞步。

  霍眉被那鞋跟声叩得心慌,但也无力去骂了,倒了一片安眠药出来,一觉睡到大中午——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席玉麟赖着这过活。

  青天白日的,雨水仍寂寂地下。

  虽然香港天气也炎热,但家在山中,又有电扇、空调,没让她受着溽暑之苦;来了重庆,热气就蒸着积水往上飘,天地像个蒸笼。

  她跑到百货公司去看了看电扇,已经涨到了上万法币的价格。

  也不好通过游泳的方式降温,殖民地有殖民地的狂放,年轻男女都在海滩上穿泳衣。如今她在江边走一圈,江中的全是赤膊男人,没见到一个女人。

  最终还是廖太太教了她乘凉的法子——往防空洞里钻。这防空洞已经成为重庆人民生活的一部分了,里面有卖菜的,有卖茶的,有卖报的,云淡风轻地在庇人于轰炸之下的石洞中聊着闲天。

  霍眉不喜欢防空洞,只喜欢自己的101,于是买了一把蒲扇天天摇。凉风冲开一圈热气,几秒后,又被热气淹没,溃不成军。

  该回家了吧?都到八月了。

  八月一日时她接到席玉麟的第三封信,说他大概十号晚上到十一号白天这段时间内到重庆,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有可能的,叫她不要等。

  而霍眉从九号开始心神不宁,十号完全打不了一个电话,干脆不打了,跑到朝天门逛了一圈,怕真的碰到他,让他以为她特意来接,又迅速回家。

  这天晚上,丹丹再开无线电,她就骂人了,一阵对骂后夜晚归于宁静。打开窗子,任由雨丝飘进来、沾湿地毯,她期待能第一时间听到马车、黄包车乃至脚步的动静。

  一夜未眠,他也没回来。

  霍眉实在没有睡意,六点多就下了床,坐在桌前继续等,被一串急促的脚步惊得一个激灵,探头看去,只是个送牛奶的小孩。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太神经质了,于是去烧水泡茶、铺纸研墨,一阵折腾后,八点才重新在桌前坐下。一边是茶香,一边是墨香,优雅地熏陶她,试图把她熏成个抱璞守真、孤云野鹤的超凡之士;然而她一颗心重重地堕在红尘里,只是想着丈夫。

  远远的,传来马蹄响。

  霍眉的一根神经动了一动,非常确切地知道了这回是席玉麟。她立马蘸墨开始写字,不管写得好坏与否,总归是写了半张纸,以示刚才自己一直在做这件事。同时,耳朵也竖着,听到马车停在巷子口,席玉麟下车问价钱,随后拖着——啊,拖着很沉重的东西在走,喘气声也越来越粗。

  怕她还在睡觉,没有敲门,却选择自己开门。希望她没有在睡觉,于是把行李箱和大包裹都留在门前的台阶上,率先蹬掉鞋子冲进来,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霍眉这个时候就不宜再装聋了,她回身道:“席——”

  他从客厅冲进来,脸颊似乎瘦了些,眼里却闪烁着奇亮的光芒,一把从后抱住了她。他的气味涌过来、淹没她,让她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觉得很诧异:她以为自己神经病的程度够严重了,席玉麟似乎还要严重些。都是脆而碎的,经不起一场小别。

  他喃喃道:“起这么早?”

  “雨声大,睡不着。”

  又过了几秒,席玉麟才慢慢松开手臂,如释重负地笑了,拉着她就往门口走。她这才看清他拖的那个沉重的包裹——比行李箱还要大两倍,用蛇皮袋子装着,已经全湿了。

  “等雨停了,晒一晒就可以用了。”他说着,拆开包裹,里面的物品就弹了出来——一张小弹簧床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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