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167)

  “一个晚上,七八个小时。”

  “可以去一趟何公馆吗?让何太太把家中情况写信告诉我。”

  费雷拉顿了顿,最终还是点点头。

  这个人情欠大了。然而之前是为了找摩根,现在是为了帮何家,霍眉真觉得自己倒霉。

  到达香港后,霍眉一颗心总是惴惴的,也不敢往舷窗外望,溜达到货舱里蹲着,四周只有海浪的声音。不一会儿,水手抬着木箱子进来了,每个箱子都装着一个人。从外面搬进来时静悄悄的;箱子一落地,盖子就被从内推开。难民们大口喘着气,瞪着惊惶的眼睛四处张望。

  躲进来的人多了,货舱里就嘈杂了,母亲唤儿女,哥哥唤弟弟,呼朋引伴,抱在一起发出劫后余生的抽泣声。

  霍眉这时候就又觉得自己很孤独,一屁股坐在角落,抱住自己的膝盖。

  天亮前,船发动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腿脚。费雷拉也在这时走下来,将信交给她。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就不拆信,只揣进包里。

  两人终于在广州湾分了手。

  霍眉找了间茶馆坐进去,迫不及待开始读信。大概因为时间紧、心理压力大、旁边还有个骷髅似的洋鬼子盯着,这封信写的语无伦次,字迹飘飞。

  概括来说,家中发生的几件事:第一,老太太因病去世,刚下葬。第二,何炳翀从美国回来后,被日本人带走了。不仅是他,做军火、医药、科技产业的几名富商都被带走了,说是作为港商代表开个欢迎会,结果一周都没回来。第三,日本人收缴了所有港币、兑换成他们自己下发的军票,以后就是唯一合法货币。

  脑海中轰然一声,她立刻将茶杯放回桌上,还是无法避免半盏茶水被抖了出来。

  完了!

  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就兑成了日本人的一纸空文。

  痛感锥心刺骨,她一手紧扶着桌子边缘,一手捂着胸口,慢慢地滑到桌子底下去,大张着嘴呼吸。眼前先是黑的,视觉在十几秒后才恢复,然而还是很模糊,蒙着一层泪水。

  这么一来,她至少损失六十多万港币……好在她请了詹纳斯来理财,有部分黄金储备。黄金被锁在地下室里,仍是世界硬通货。不知道时风有没有黄金储备?时风的损失更是不可估量。

  完了,完了,她急得简直想一边蹦一边嚎啕大哭,然而还有担子压在肩上,让她蹦不起来。

  何炳翀这些富商大概被软禁了。日本人觊觎他们的产业,财产能搜刮走,公司、人才、资本还在那里,只要他们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能源源不断地创造新财富。然而日本人也没在明面上撕破脸。或许通过政府施压,还有回转的余地?天无绝人之路。没把办法用尽,她不能认输。

  那封又看了一遍,她要确认没遗漏任何信息。在最后,程蕙琴格外分出一段来写摩根,倘若摩根跟那个姓曹的真如她所说过得不错,别让她回香港!别让她回香港!别让她回香港!一连三个感叹号,似乎想震动霍眉的情绪;然而霍眉已经没力气了,被她震了三下,毫无感想。草草又扫了几眼,把信撕碎扔进油灯里。

  在茶小二的指引下,霍眉到达了难民救助站,心领神会地贿赂了负责人。其他难民就在一边干瞪着眼,不明白为什么都是从一艘船上下来的,她能挤上卡车,他们就要无限地排队。

  这一路,就让她回忆起贫穷的生活了。

  从广州湾乘卡车到桂林,从桂林乘马车到衡阳,从衡阳乘火车到株洲,从株洲乘船经武汉抵达重庆。穿着布衣布裤,不断地换乘、步行、风餐露宿,没干净衣物更换,没地方洗澡,没有卫生纸用。好在第三个孩子掉了后,她三个月才来一次癸水,量也不大,不然这个时候来了,她真要崩溃。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胸贴着脊背,膝盖抵小腿,臭烘烘、乱糟糟地挤在车板上,说着广东话,我个仔嘅鞋挤掉了!赶车的是个湖南人,听不懂,你在港么子咯?这些在岛上生活了半辈子的人就唉声叹气,仰望内陆的天空,两岸三地,风月同天。

  天经常呈现出一种灾难性的苍黄色,硝烟久久难散,偶尔还能看到几架飞机。枪炮声不绝于耳,大家经常睡着睡着,被忽然交火的声音惊醒。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道路两旁的庄稼地都荒了,没有人,没有庄稼,没有生灵。

  有时碰到乞讨、逃难的队伍,大家还能苦中作乐地挥一挥手,又是一通各地方言的鸡同鸭讲。你家哪儿的?我没带水嘞。我有三个哥哥,全上战场了。天气不错,大太阳!

  霍眉站在最角落,面朝外,一路在脑中打演讲稿。头发在风中飘飞,脚在鞋里流血。痛觉渐渐地模糊了思维,逻辑褪去后,感性、浓墨重彩的思绪就漫上来了,辛老师真没白教她。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到重庆后,她找了个小招待所,烧了一壶水擦身子、洗头发。钱包里的钱还有多的,都是美金,然而她不用,这身朴素的衣裤正好。第二天一早,就以这副朴素妇人的模样找到市政府门口,就地一跪,开始哭。

  一个洒扫的勤务兵过来劝,“夫人,请回吧!你这样的我看得多了,人人都有冤屈,难不成人人都来这里哭?”

  “我是时风电器公司董事长何炳翀的太太,刚从香港来。”

  那勤务兵一听,愣住了。虽然不知道何炳翀是何许人也,但大半个中国的电器都是时风牌的,上至富贵人家的空调冰箱收音机,下至灯泡风扇......那一定是相当有权势的人家了。他一时举棋不定,先把霍眉晾在门口,进去向长官通报了一声。

  霍眉跪在原地继续哭,三分钟后,被勤务兵一把搀起来,“快起来,廖专员请你进去坐!”

  第159章 回家她生平第一次到这样庄严肃穆……

  她生平第一次到这样庄严肃穆的衙门里来,腿脚都发抖,被勤务兵半架着走路。沿路都有戴钢盔、背步枪的守卫,笔直站着;来来往往的公务员西装革履打领带,夹着公文包或抱着文件袋,行色匆匆,只在擦肩而过时向对方点头打招呼。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小屋子,中间一张木桌,前后各一张板凳。

  勤务兵给她泡了一杯茶,“请等等,廖专员马上就到。”

  她捧着热茶,感觉那热量渐渐从掌心传导到五脏六腑去了,把蜷缩在一起的内脏化开了。等那位廖专员推门而入时,内脏又重新皱起来,她连忙起身要鞠躬,被一把扶住了。

  “何太太,坐,坐。”

  “谢谢,”她匆匆抹了一把脸,“其实我......我不是何太太,我是他的姨太太。”

  “哦,那该怎么称呼?”

  “何二太太。”

  “何二太太,请问有什么事?”

  霍眉于是把何炳翀被日本人带走的事情说了,那廖专员听着,表情严肃,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日本人要开欢迎会的事情我们有所耳闻,这件事情......唉,战局如此。他们只承认汪伪,拒绝与我们这边交涉。”

  “我知道很难,但是他一出事,何家就让我来,我也不懂,但他们说你们一定会帮忙的。”她含着眼泪,“民国十五年,我先生的大哥为北伐捐了十万,后来亲自监督运送物资,病死在长沙。留下的两个弟弟不肖,前两年大打了一场官司,为了争公司。然而公司在二伯手上时,他向政府捐了二十台爱克斯光机,公司在我先生手上时,他又向政府捐了二十台爱克斯光机。只要在香港组织捐款活动,我们家都是五万起步。虽是逐利商贾,不敢不爱国啊!”

  “我们家大太太,听说我能逃到内陆,别的

  不提,先让人把支票转交给我。“霍眉从钱包里掏出几年前何炳翀给她签的那张十万港币的汇票,“因为这票要跟一个浙商兑,我们是去不了了,她想着,不如捐给重庆吧。我们家老太太,原来焚香礼佛、不问世事,二十五号听到香港投降的消息,吞药自杀了。我也就是一介女流,没出过远门,然现在独自从广州湾跑到这里,求你们救救我丈夫吧!只要何家还有一个人在,往后政府有什么动作,我们还是倾家荡产地支持。”

  廖专员许久未落笔,钢笔尖上的一滴墨珠掉在纸页上,晕开一圈。他叹息一声,接过汇票,“何二太太,我代表重庆方面感谢你们一家的贡献......”

  “而且时风是中国唯一能独立生产爱克斯光机的企业。现在香港沦陷,我向你保证,如果我先生能平安回家,他会在重庆设立一处工厂,生产的医疗设备全以七折卖给你们。”她嗫嚅道,“本来香港就是最大的通商口岸,现在不能自由贸易了,美国的进口设备进不来。何先生需要你们,我想,你们也需要何先生。”

  此原因,定生死。

  廖专员一直有意帮她,这么漂亮的夫人,哭得怪可怜。然而帮不帮不是他说了算的,是上层说了算的。现在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起来,很快写满一面,撕下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民国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