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除了她以外唯一的股东。
“不用你出资了,”她在电报里写道,“但只在任职期间起效。郝先生,我并不强留你,然而祥宁鞋局的前景这么好,走了实在可惜。”
这郝根发天性爱自由,多自由呢,不婚主义者。连家都待不住,更别提公司了。换做以前,霍眉担心他真的会跑,又看中他的能力,要小心翼翼地巴结着哄着。现在祥宁做大了,好处也给了,霍眉不信他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还舍得离职去找下家。
郝根发只好无奈地接受了此事,觉得自己又有点亏,每月列一个沦陷区匮乏物资清单让她寄过来。海关查得严,那些香皂、香烟和丝袜就藏在新鞋里。
她不许别人入股,但希望入别人的股,可交易所那条路始终走不通。好在祥宁今非昔比了,在报纸上登了条语焉不详的启示,约谈信件就像雪花般纷至沓来,直接绕开了交易所。
蜘蛛,也就是乔太太,气得找上门来,“你知不知道私下交易违法了?双方都没有经过审查和监管,损害市场利益,商会要制裁你!而且不走交易所,到时候人家欠钱不还,你找谁伸冤去?”
“那我就当冤大头好了。”
“但是你违法了。”
“举报去啊?你藏我们家股票,还走私呢。”
乔太太冷笑一声,“等着瞧吧。”
不知道是因为乔太太从中作梗还是股票交易确实需要保障,真就坏事了。由于大公司不缺钱,不会放下身段主动找她,找上门来的都是几个小公司,经詹纳斯测评,入了几个信用不错的。结果跑路的跑路,破产的破产,还有被日本人炸毁仓库的——真是官司都没法打。
痛定思痛,霍眉决心不和任何公司有资金往来了,埋头做自己的。哦,除了时风,出钱给何炳翀回购股票倒是分内之事。
老太太总叫何炳翀管教她、防着她些,说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会把他的钱都转移走。何炳翀表面应承,背地里没管过。他又在外面有了新情人,但没带回家。霍眉只当不知道,她实在觉得何炳翀很给自己面子了。其他富豪娶贫穷美丽的姨太太回家,那姨太太就得日日悬着一颗心,伴君如伴虎;偶有不顺从,则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她已经幸运至极。
1941年暑假,摩根回家时,在眉毛上打了个钉子。程蕙琴和何炳翀气得不行,勒令她把钉子取了,让脸长成中国人该有的模样。
她本来西化得厉害,读书时就不爱穿旗袍,爱穿运动服,现在干脆整日都是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也不扎,烫成大波浪后披散着,一说话就一甩头,全家都看不惯她。然而由于美国文化的影响,她更加热情开朗了,你看不惯她,她还要呲着牙对你笑半天。
程蕙琴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你没乱交男朋友吧?”
“没有。”
“我又物色了一个。”程蕙琴于是笑逐颜开,“下周二去见见,喝个下午茶。”
摩根先开始不耐烦,被母亲一通说理后,不得不答应。一切如常。然而在周二将要来临的前夜,她失踪了。
这个失踪,指的是惊动了全香港的警察和**,地毯式搜寻了半个月,一无所获。程蕙琴跟到港口看打捞船打捞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当场晕倒了。现在何家家大业大,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唯一的继承人。
但倘若是绑架,应该提条件呀,何家目前为止还没接到任何提出要赎金的信件。何炳翀想了一圈,就认定是何炳堃干的,他连赎金都不要,纯报复。何况摩根若真的不在了,又不收养别的孩子的话,自己的财产将全归侄子、侄女所有。
他越想越怒火中烧,但不便像二哥那样、直接持枪对着亲兄弟,太难看。想来想去,绑架了林杰。
第154章 失踪林杰被打手扔到院中的时候相……
林杰被打手扔到院中的时候相当狼狈,鼻血直往嘴巴里流。何炳翀真是想上去踹他一脚,但也觉得难看,忍住了,咬牙切齿道:“摩根是被你带大的,一口一个林叔地喊!”
“不是......”林杰喘息良久,才艰难地说,“不是二爷。”
“那你告诉我孩子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凭什么不知道?蕙琴住院了,老太太也在住院,你在这里,你居然跟我说不知道!”
霍眉实在很佩服上流社会的教养,到了这个地步,居然一个脏字儿没往外蹦。然而不等他们问出个结果,何炳堃火速报了警,警察把何炳翀和林杰两个人都带到警察厅里去教育了一番。过去这些蓄了打手的家族都有规矩,小打小闹是常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一般不找英国警察。
可见何炳堃失了势,也英雄气短了,居然耍这般无赖。
何炳翀从警察厅里出来,气得手都在抖,也不搭理霍眉,说要去见一见三合会的人。霍眉在原地扑了个空,自己也进警察厅里转悠,看林杰还坐在原地揉胳膊;又向警察打招呼:“我们家小姐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没呢,说实在的,我觉得不在香港了。当然也不是在海里这样的意思,我想,她也许出海了。”
大家也都这样觉得。
何炳翀认为是去了美国,毕竟她也只熟悉那里,他带了十几个人要去斯坦福找摩根的教授、同学们了解情况,知道摩根租的房子在哪儿、平素喜欢去哪里等等。临走前,嘱咐霍眉说:“你别忙了 ,去照顾蕙琴。”
“你别去了,叫下人去就好了。”
“我不放心!自从林杰之后......”
“行,行,注意安全,别跟美国人发生冲突,你在那里说话不算话的。”
“这还需要你教我?我大学就是在美国上的。”何炳翀烦躁地推开她,被她抓回来亲了一口,改为哼了一声。
霍眉并不想照顾程蕙琴,程蕙琴没病没伤,居然就因为忧心摩根的事情、急火攻心,当场把头都摔破了。每每想起,她觉得可恶又可笑。
家中除了佣人,就剩她一个主子。她每日泡两次澡,逮住在梨花木家具上留下抓痕的狸花猫揍了一顿,打开收音机,独自在空旷的一楼大堂跳舞。
白日里,这样无人指教的自由让她兴奋;夜间,静悄悄的房间使她伤情。老啊死啊孤独啊,什么思绪都呼啦啦地涌过来,她莫名其妙地就要流泪,觉得自己真是贱,明明那些人那么讨厌,但比起独自享受空旷的房子,她宁愿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每天悄悄地暗喜、怄气。因为有太多的家务事要思考,不会深陷入思维的沼泽。
某日坐在工位上,旁边的詹纳斯递了一块黑巧克力过来。这是他用来消肿、清肠、保持身材的,但奇苦无比,若想用黑巧充饥,只怕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说:“谢谢,你自己吃吧。”
乔纳斯还是放她桌上了,犹豫片刻,“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
霍眉于是跟着他出去,一站在通风的走廊上,就忍不住点烟。乔纳斯闻到烟气很不悦,但没说什么,只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其实本不该告诉你的,因为我生物意义上的父亲不允许说出去......”
“第一次听你说你爸呀。”
“那个商会主席嘛。”他叹了口气,“酷爱制造混血私生子。我是,曹通海也是。曹通海也失踪了,和你们家小姐在同一天。”
“啊?”
“先听我说完。父亲向来不太管我们死活,知道此事后,就怕是通海带着何小姐私奔,为了避免得罪你先生,严令我们守口如瓶。但我跟通海关系不错,他比较容易热血上头,就怕两个年轻人在外面出问题。”
霍眉嘴角抽搐了几下,把烟在窗框上摁熄,疾步出门打车去了乔太太家里。
昨日办了宴会,今日她还在宿醉,霍眉被女佣引到沙发上,一杯一杯喝她家的茶水。她一直等到下午,上了三个厕所,顺便还蹭了一顿午饭,乔太太才姗姗来迟,见了她,笑道:“哎呀,何二太太,有失远迎。”
“曹通海也失踪了,你知道吧。”
乔太太笑而不语。
“你指使的!”霍眉咬牙切齿道,“臭拉皮条的,害得我们家宅不宁。我回去就跟程蕙琴和何先生说,看他们放不放过你吧。”
“那么,何小姐就永远找不到了。”
“......你要什么?”
“时风是何家兄弟的战争,我要给他们面子,就不掺和了。但你的祥宁立刻上市,许多人盯着要呢。”
“你的几个儿女还不是许多人盯着要,怎么不扔到大街上,让大家一人操一下?”霍眉指着她的鼻子骂,“王顺娣我告诉你你拐错人了,何家是你老公一个破开船的招惹得起的?”
“我先生招惹不起,‘蜘蛛’招惹得起。”乔太太岿然不动,“立刻上市。你还在货币黑市活动,是不是?我从来没管过,但外汇也要经我手,短暂地控制一下香港货币供需,我还是做得到,叫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