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有很多要事要做,比如现在家里就他一个男的了,地板上躺着的尸体理应由他处置;比如赶紧去雇安保;比如趁何炳堃在医院,争分夺秒地走后续流程......但他什么也不想做,就跪在那儿,给猫心肺复苏。猫的身体板硬板硬,像泡过福尔马林的标本。
按了几下就手酸了,霍眉默默接上,她的手劲儿大,在猫的胸口处按出一块凹陷,却仍无力回天。
多么愚笨脆弱的物种。
何炳翀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睛,“BB,听我的。你那个律师朋友打好招呼了吧?现在以空壳公司的名义起诉时风侵犯知识产权,要求立刻禁售,赔偿60%市值,只能多不能少。现在立刻动身。我来给布鲁斯弄个小棺材,行不行?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把它葬在银杏树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行尸走肉般地出门了。
霍眉这天就忙惨了:先把司机叫回来,把尸体运到庙里去;然后亲自跑了一趟人力市场,雇了二十个壮汉守卫何公馆;最后翻出一个铁做的精美的圆形月饼盒,手忙脚乱地往上糊彩纸。
等何炳翀回来时,她刚给蓝猫洗完澡、擦干,放入月饼盒中。月饼盒被包装成了蓝色,上面写着:这里埋藏着我们大家深爱的布鲁斯,它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他接过月饼盒,接过她递来的小铁锹,一声不吭地往外走。霍眉的脚都要站不住了,还只能跟着他走,看他慢慢地挖坑,在月饼盒落入土坑之前,先落入两滴眼泪。最近该伤心的事太多了,他也不知道具体为哪一件。
第二日,霍眉就从宠物店给他带了一只刚断奶的小蓝猫回来。于此同时,他也把最初的高压整流器从公司拿回来,还给霍眉。现在公司已经掌握了独立生产技术,不再需要原版;原版虽然在研究时被拆开、取走了氧化铜做化验,他也要求手下把壳子装回去。
因为这是霍眉弟弟亲手做给她的东西。
唉,兄弟姐妹,还是别人家的好。
他们忙着准备打官司的材料,无暇在意本就抑郁且被枪声吓得噩梦连连的刘银珠。三天后,刘银珠从楼顶跳下,没有摔死,但摔成了瘫痪。家中难以护理,何炳翀就在医院给她包了一间疗养病房,有护工全天照顾。她既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美貌,又不会闻音知意、解语体己,更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他很快将其抛到脑后,只在医院年末清账时才能想起这个为他怀过孕的女孩。
霍眉忙到没有感想,非要有感想的话,就和当时看到应激而死的蓝猫一样,瞧不上。
姨太太这条赛道就是我们婊子挤的,你读了书,还往这里钻,家人真是白供你了。好比吃惯了肉汤骨头的纯种狗要和杂毛狗抢屎吃,闹了肚子,一命呜呼了。霍眉真瞧不上。
第151章 好时光因为丑闻,时风公司的股价……
因为丑闻,时风公司的股价暴跌37%。何炳堃在这里亏了一大笔,又面临巨额赔偿,急得上火。
官司打得没完没了,两边律师都不是吃素的。
何炳堃那边说,空壳公司分明就是你们的,报纸上还没报道呢,你们就急着把股票抛了?何炳翀这边说,那又如何?你就说你诈没诈骗吧?那边又说,你难道就没诈骗了,你什么时候有专利了?这边就展示证据,甚至是在老太爷去世前就有完整的研发证据链,专利也早申请了。那边不服气,带着人要检查他们的整流器。
原来何炳堃就没对外公布过爱克斯光机的材料,没人知道高压整流器是硒的还是氧化铜的,毕竟中国提纯不了硒,业界人尽皆知,真要公布出来,岂不是自掘坟墓?但现在无暇顾及这么多,只能狗咬狗,咬死何炳翀生产的整流器和自己的不是一款这个问题不放。
何炳翀的律师也知道这是个弱点,只能绕过材料问题,从别处攻击:我们申请的是高压整流器的专利,不是提纯硒的专利,高压整流器能用不就完事了?你管什么材料呢?偌大中国,就是仅我一家。你进口美国的机器,骗大家说是自己生产的,不是消费国人爱国情绪吗?
闹到夏天,连政府都下场了。现在政府相当重视自主研发能力,无疑偏向何炳翀这边,强制执行了何炳堃的禁售和赔偿。何炳翀立刻拍马屁,捐了一大批设备上去。由于表现良好、对国有功,他们一家的禁足令彻底取消,可自由出入香港。
股价已经低的吓人。趁这时期,何炳翀开始用海外资金低价收购公司可转债,再行使转股权,以极低的成本掌控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期间,詹纳斯没事儿就去交易所晃一圈,自鸣得意,像个只从帘后伸出一只手、然而大杀四方的棋手。一瞧见不对,就跟霍眉通风报信,“这个程度,你先生有权召开股东大会了吧?”
“有的。”
“赶紧开一个,禁了股东权利计划。你们家的股权要被稀释了。”
“啥啥计划?”
“何炳堃允许每持股一股就能以0.1折认购新股,现在到处都是新股票,再过几天你先生连召开会议的权力都没有了。立刻去开,带几个保镖,绝大多数小股东会站你们的。”
霍眉被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佩服他的敏锐,立刻跑去通知何炳翀。会上虽然不至于动枪,但两人先是隔着桌子互骂,后是掀了桌子,险些互殴。保镖们立刻把人拉开,实则这样两个包在西装里、缺乏锻炼的人,就是互殴十分钟,都殴不出大问题来的。
禁了这项措施,又得了何炳堃一大笔赔偿款和老太爷的全部财产,现在他们手头的闲钱多,继续稳步回购股票。
回到35%左右,就难得再动了。
拿到的钱,何炳翀按承诺分了霍眉一半。于是祥宁鞋局又在武汉、重庆开了分店,生意红火。詹纳斯一个人恨不得抵一家公司,只可惜碰不了股票,不然赚得更多。
振良啊振良,你这一下子,不知道送了姐姐多少珠宝。
某日,霍眉和程蕙琴到浅水湾去玩。当然不是霍眉邀请程蕙琴,也不是程蕙琴邀请霍眉,是威尔逊太太邀请她们。香港夏季炎热,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泡在清浅的海水里,别提多舒服。更何况女人以古铜色的肌肤为美,威尔逊太太看不惯她们俩,这样白!
游了两圈,霍眉湿漉漉的上岸找汽水喝,乔太太就戴着副墨镜走来,上下打量她,“你瘦了好多。”
“可不是吗?没脂肪,在水里都浮不起来。”
“依然很美,是成熟的风韵。”她笑着戳了戳霍眉因为松弛而微凸起来的小肚子,“希腊雕像都是这么刻画女人的,有点年纪,孕育过生命,更能叫男人拜倒呢。”
霍眉也笑,用聊天似的语气,“蜘蛛,能不能把时风的股票都卖给我家先生呀?你好像藏了些。”
乔太太波澜不惊,将被海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各界的都盯着时风这块肥肉呢,想要留给你们,是有条件的。”
“说吧。”
“我有个单子,跟葡萄牙人谈。你大概没印象,人家对你很感兴趣呢。后天晚上来吃饭吗?我就只管介绍,后续如何,看你们。”
“曹通海就干这个?”
“聪明。”乔太太抚掌笑道,“他爸不给他钱,都是管我这个干妈要呢。”
“你猜怎么着?我不当妓女很多年了。”
“嗨,瞧你说的。”
霍眉笑了,捏了捏她的手臂,“我再去游两圈,你且美黑吧。”
真是漫长而美好的夏季,她和太太们隔三差五地去跳舞、登山、看电影、打高尔夫,也爱独自在山间漫步、在维港边吹风,只觉得世界轻盈美妙如一片羽毛,可以被握在手心。医生说她再没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她也想开了,上帝关了这一扇门,必在其地方给她馈赠。
不够年轻,不够健康,不够美丽,那又如何?女人有了权力,再不需要第二样东西。
过去何炳翀严禁何公馆内任何人抽烟,现在她趴在窗边抽,何炳翀就跟没看见似的。她也不蹬鼻子上脸,把嘴里的烟味漱干净了,才去抱他吻他。
也在这个夏末,摩根迎来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时间过得真快,她刚来时,摩根才上初中呢,现在居然变成成年人了。香港只有一所大学,摩根那稀烂的成绩申请不上,何氏夫妇也不可能让她去战火纷飞的内地读书,遂向斯坦福大学捐了一大笔钱,将女儿往最繁华安逸的美国送。
她的生日宴自然大办,来了一屋子的年轻男女——摩根在学校可是populargirl呢,大方,爽朗,篮球队主力,又有最符合殖民地审美的高个子、深肤色。不止在学校,连不读书了、但同处一个社交圈的同龄人也和她玩得好,譬如那个曹通海,今天也来了。在朋友的拥簇中,她笑得开心,说起话来直嚷嚷;等霍眉来了,又立刻起身,讷讷地只叫一声“二妈”。
一帮年轻人于是跟着她叫:“阿姨好。”
霍眉穿鸢尾紫色珍珠缎旗袍,涂裸色口红,打扮得要多姨太太味儿有多姨太太味儿。她知道摩根喜欢自己这样子出现在她同学面前 ,小孩子心中,这就叫风韵。她们尚且意识不到青春、活力是多可贵的东西,一门心思要做成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