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138)

  冬天实属不友好的季节,他浑身骨头都疼,一吹江风更疼,疼到睡不着觉。但席玉麟干得很起劲,他早点赚到六十,就早点脱离体力工作,从此不用再受此种苦难。

  重庆对药物的管制比巴青更严格,不仅阿司匹林买不到,大多数止痛、消炎、抗病毒药物都买不到。不过劳工也有对付筋骨痛和饥饿的灵丹妙药,朝天门附近就有一家鸦片馆,十文可买极小的一颗鸦片丸。

  他绝不沾此物,只能找个避风的棚子,祈祷在天亮之前睡上一会儿。有时候明显感到有人躺到了背后,又喘又扭的,他自己也是昏昏沉沉、关节僵死,懒得管,醒来后往往会发现衣襟上有片干了的白印子。有过前车之鉴,席玉麟认为这都不叫骚扰,拿水洗掉就好了。

  仗着能吃苦、力气大,第一个月就赚了十五块。

  某日蹲在吊脚楼下吃面的时候,肩上忽然被重重一拍,他扭头往回看,万顺却已经绕到了身前,爽朗地笑道:“好久不见啊!”

  席玉麟皱起眉,换了个方向蹲着,继续呼噜呼噜地吃。这家伙又不依不饶地挪到前方,做出很神秘的样子,“彭太太没死!”

  他这下是真的在意起来了,“你怎么知道?”

  “袍哥有什么打听不到的消息?前几日她还来了一趟工厂呢,原来是梳发髻的,现在剪了个短发,把左脸挡了大半。传闻说啊,她被打掉了一只耳朵!”万顺瞥他一眼,“她都正常上班了,要是想通缉你,早通缉你了。现在人家连报警都没报呢。你真没跟她有一腿啊?”

  “知道我没真把她杀了,你就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最后还是来了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当码头工能赚多少钱?到我们茶馆来跑堂吧,舒舒服服的,一个月五块......”

  他吃完了面,把碗筷还给店家,决计不理此人,继续上工去了。

  万顺似乎很怕五雷轰顶,隔两日往这儿跑一趟,因为还有兵工厂里的工作,都是晚上来。过了阵子,席彩云也找过来,时不时就捎点吃的。某次这二者还撞上了,万顺刚开头说了句“李青”,席彩云就从水桶后钻出来,又因为有陌生人,很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是

  个聪明的,立刻把溜到嘴边的“席师兄”憋了回去。万顺是个不聪明的,奇道:“你不是个唱戏的吗?我看过你几次来着,长得真让人难忘。李青啊,你都什么境地了,还到处惹女人?”

  席玉麟倒是坦然:“她是我师妹,我过去就是唱戏的。”

  “啊,这很说得通嘛!”万顺猛地拍了他几下,“你看着就像唱戏的。”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很奇异地看了这袍哥一眼。他倒是浑然不觉,继续夸海口,说自己认识这个认得那个,三教九流中无处不是他的关系。只要认他做兄弟,就能在街头横着走云云......

  又像空巢老人一样被二人轮番探望了几个月,春天的时候,他发现二人好像在耍朋友。

  这个发现实在是很震撼,站在小云的角度,他知道她多么聪慧能干,也不敢相信她委身于这么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但是客观来讲,美丽的戏子被娶回去都要遭人瞧不起,更别提小云这种不好看的,于此同时万顺既是工人又是个小袍哥,条件真算不错。

  席彩云明显不想跟他多谈此事,只道:“他心肠好,说话算话。”

  万顺则要发表自己对于女人和婚姻的见地,“纳妾,才看娇不娇美;娶婆娘,要看贤不贤。彩云是个能过日子的人,话不多,手脚勤快,节俭。我说要给她买副银耳环,她说不用了,把钱留着结婚。看看,好婆娘!我说你不要是一码事,我给不给买是另一码事,哥们儿走哪里都大方,岂能对自己婆娘小气?那还算不算男人了?”

  两人都对彼此较为满意,是在市场里挑拣对比许久后,挑到了称心如意的物件。席玉麟由此又想到另一桩同辈之间的婚姻,马裕和房春喜的——不知道他俩怎么样了?一个见色起意,一个寒不择衣。霍眉,又想起她了,那更是乱,她就不曾像他一样指望过收获一位亲人,明晃晃奔着钱去的。希望她得偿所愿吧。

  支撑席玉麟努力打工赚钱的人生目标之一就是结婚生子,渐渐的,也就那样了。被浩荡江风吹着,他不禁思索:我到底为什么而活呢?只为不敢死吗?

  在孤独感要将他淹没的前夕,他及时打住,起身搬货物去了。

  不要多想,席玉麟,在这个世上,只有傻子不痛苦。

  第131章 代价在天气变热之前,席玉麟攒够……

  在天气变热之前,席玉麟攒够了六十块钱。

  万顺和席彩云已经了解了他的计划,并为他高兴。万顺提议道:“出去吃火锅怎么样?我出钱,不动你那六十块。”

  “得了,你又叫一大帮子人,这个那个的,我也不认得......”

  “不叫其他兄弟,只叫上彩云,行不?晚上我去接她,我们三个到十八梯新开的火锅店集合,就这样了啊!我点三人的份,你不来白不来。”

  其实这人挺好的,除了太爱吹牛,活络是真活络,热心也是真热心。席玉麟最后还是去了,在江边吹了许久的冷风,偶然来到闹市区,还有些不适应,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坐下。

  席彩云换了条桃红色的旗袍,抹了头油,嘴上还搽了胭脂;万顺也换了套干净衣服。头上是红红的灯笼,锅中是红红的辣油,两人的脸也被映得通红,人在这样的色彩中,昏头又迟钝。万顺举起酒杯,酒水也蕴着红光,问他说:“李青,彩云也没有家人,我就问问你吧!我今天中秋就娶她,好好待她,你说行不行啊?”

  席玉麟轻轻说:“行啊。”

  席彩云捏起小酒杯,一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了。

  这顿火锅吃得舒服,辣得人流了汗,走出门口,被风一吹,体内还能陡然生出一股与之对抗的热量。万顺很醉了,席彩云也有些,席玉麟倒是没怎么喝,左托一个右拽一个,抱怨道:“自己靠墙走行不行?我腰疼。”说罢,把万顺往墙边一推。

  万顺就歪歪倒倒地蹭着墙走,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什么。席彩云还是挽着他,小声喊:“席师兄。”

  “嗯?”

  “到我结婚的时候,你来给我画个妆好不好?就要上回那样的。”

  “行呀。”

  她就把头靠在他肩上,再不说话了。三人经过一个拐角,到了一条无人的小街上,夜色阒然。

  一辆纯黑的布加迪忽然停在街边,前排的两人跳下车,把席玉麟摁到墙上。他的脊背挨了这一下,疼得腿都软了,于此同时,听到砰砰两声枪响。

  彭太太从后排钻出来,举着手枪,枪口上还冒着白烟,“你杀了我的两个人,便赔我两个人。”

  他控制不住眼珠朝哪儿转了,好容易调到下方,就看到两人已经倒在血泊里,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着。

  “你打掉我一只耳朵,”彭太太走到他面前,随手把枪扔给一人,又从腰间摸出佩刀,揪起他的一只耳朵,“就赔我一只耳朵。”

  她经受过打靶训练,倒不怎么用刀,力气也不大,割得很不利索,实在让他遭了罪。滚烫的血水一把一把地沿着脸颊往下泼,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悲愤的,一直狂叫不止。等耳朵被割下来了,彭太太握在手心瞧了一瞧,觉得原来好好个美人儿,只有一边耳朵实在不美。反正仇也报了,就又让司机把他拉到诊所里去,把耳朵缝上。

  那只耳朵,为了防止断面失去活性,一路都含在司机嘴里。

  席玉麟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直在叫,叫得也没有内容,只是啊啊啊的,在夜里堪称凄厉;直到瞿医生给他打了两针镇静剂,人才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手术也实在不好做,断面太不光滑,缝得他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更别提席玉麟中途还醒了一次,乱动,差点又把耳朵撕走。

  他让助理赶紧补麻醉,一不小心又补多了,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从麻醉药效里缓过来。嗓子喊哑了,说不出话,瞿医生把纸笔递给他,“想说什么?”

  他写:不要救我了。

  “小李啊,”瞿医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抚摸着他被子下的手臂,“你说你,你说你......”

  彭太太当天下午就把人接走了,怕他出什么事,没放养在巴南别墅里,直接接到家中了。三个女儿不在家,彭厂长自己也有另外的住处,不常回这里,倒没什么好避讳的。命人把他抬上去后,一楼的沙发上原坐着看书的男人便站起来,笑道:“小姑回来了?”

  “嗯,想吃点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刚吃了午饭,那么丰盛,撑死我了!怎么还吃得下?”这男人的面貌和彭太太有五六分相似,鼻子也肉肉的,有福相,“这不会是那位......”

  “嘉礼,我可警告你,别告诉你爸爸。”

  申屠嘉礼哈哈一笑:“我是过继给你的,算你儿子!哪能对他更忠心?但是小姑,你往常不是挺喜新厌旧的,这个把你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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