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13)

  他走到了一家西点店门口,巴青的唯一一家西点店。

  现在应该十一点多了,只能放一日的蛋糕会打折出售、甚至白送。席玉麟看着光洁的大理石阶梯犹豫了一番,最终进去,买个甜奶油圆面包。打了三折,还要四百文。

  他小小地心痛了一下,更不想去找霍眉了。打折打成这样肯定是快要坏了,得赶紧拿回去给穆尚文。跟她说——嗯,都是这样过来的。

  席玉麟胡思乱想着出了蛋糕店,蛋糕店后面便是菜市场一条街。菜市场本就容易产生垃圾,挨家挨户都有个大泔水桶摆在门口,等着每日清晨秽水夫来收;夜里自然是腐臭逸散、污水横流,从黑洞洞的长街中飘出来,宛若食肉者张开的巨口。

  有呻吟声从深处传来,压着舌头、喘不过气似的,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于是往里走了好长一段,直到脚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才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霍眉正趴在地上,两只手蜷曲压在身下;一只脚的鞋已经蹭掉了,泡在一个灌满污水的坑里。她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难耐地扭动着身躯,不像是什么突发疾病,却像是被洒了一把盐的蛞蝓。

  席玉麟犹然以为是发病了,赶忙把人翻过来;她却极度痛苦地“啊”了一声,开始拿脑袋砸地,砸得污水四溅。

  这是......烟瘾犯了!

  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走到面包店后面时已经把霍眉以及她稀烂的一切从脑中清除干净。这时恰又一对母女从面包店里出来,大概也是来买打折面包的。母亲是工人打扮,用外套把她的女儿裹得紧紧的,与腐臭的黑夜隔绝开。

  “妈妈。”小女孩伸长脖子往街里看,“有人——在叫!”

  年轻的母亲虽一个劲儿撵着她,也好奇地往里瞟了一眼,随后骂道:“下九流的贱东西!这就是不学好的下场,你要不要学好?你要不要学好?”

  两人远去了,席玉麟还站在原地,感觉抽向霍眉的鞭子顺带着把自己抽了一下。他又返回去,把她揪起来,咬牙切齿道:“听见了吗?你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意识模糊中感受到了前面有个人,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推开。一边推,自己的身体就一边往后蹭,半条腿都伸到水坑里去了。

  席给她把腿捞出来,那边脑袋又找了块石板撞,撞得流了血;四肢乱抽,发出一声盖过一声痛苦的惨烈嚎叫。他想出了唯一把人固定住的办法:像抱小孩那样把她迎面抱在怀里,双腿交在她身后锁住,双臂也卡住脖颈。

  霍眉的手臂还护在胸前,拼命把他往外抵。

  手肘的骨头很硬,席玉麟被她顶得疼的要死,憋着一股邪火还顺着她的脊背抚摸了几下。嚎叫声渐渐小下去,变成呻吟,偏生她的声音本就柔媚,呻吟的尾巴里都带了钩子。几个从面包店里出来的男人也在街头探头探脑,看见两人贴在一块儿,兴奋地朝他们直吹口哨。

  后半夜她的动静渐渐小下去,席玉麟一个没熬住,睡着了。

  惊醒的时候霍眉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盯着他研究,然后说:“抱着我睡觉,一夜两块。”

  他冷笑一声,把信塞进她怀里,捡起面包袋往回走。这里离漱金颇有些距离,走了四十多分钟,一回头发现霍眉正双手拎着个巨大的皮箱顶在膝盖上一瘸一拐地跟着,质问道:“不是要躲起来吗?”

  “我离不开他了。”她斜睨着他,“回漱金算了。”

  “骂人的时候长了嘴,这个时候又不长嘴了。”席玉麟夺过皮箱,“既然同路为何不早说?‘满城的人都看到一个女人拎着重物跟着个空手的男人走了一路’,到时候你又要这样说对不对?”

  手中的重量蓦然减轻,她那两只伶仃脚上维持的平衡立刻被打破了,向前栽去。

  席玉麟立刻把纸袋夹到另一侧的咯吱窝下,用腾出来的一只手把她拎起来,“怎么,还要碰个瓷?”

  霍眉抬起头,眼泪在泡了污水又干掉的脸上冲出两道清亮;额上的血迹也干成了褐色,眼袋青黑,显得人格外憔悴。

  好啊,好啊!席玉麟心头梗堵成一片,你哭了,又是你有理。我把你弄哭了,又是我不够男人。当下也懒得理她,拎着皮箱一个劲儿往前走——皮箱他拎着都觉得吃力,也不知道霍眉怎么跟着他的速度走了那么久。

  只听她在后面用很冷淡的语气说:“没有。是我身体有点难受。”

  “......”席玉麟在她面前蹲下,摆了摆手,要背的意思。

  霍眉直接略过他,让他像只**一样在街中间莫名其妙地蹲下来又恼羞成怒地站起来。

  她的小小出走计划根本没被太多人发现,除了张大娘,见她狼狈地回来,烧了一盆热水给她洗澡。霍眉实在是很感激,但解释的时候仍没有说出实情,只说有个纠缠不休的前男友。

  张大娘语重心长地教育:“还是不能赶时髦,学着那些女学生,搞什么男朋友!哪有这样的事?他就是借着这种名义占你的便宜,今天你是女朋友明天她是女朋友,乱搞!我儿子是没那个福分了,你还是得找个安稳人家,好生过日子去。”

  霍眉应付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纳鞋底时一下把手刺破了。

  第12章 戒尺今日后台来了刘洪生班的演员……

  今日后台来了刘洪生班的演员。话说分流后他们始终没给自己起个戏班名儿,只叫“刘洪生班”,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漱金还念着旧情。两位师父的不合没有影响到同门师兄弟的友谊,见了自然是十分高兴,聊得热火朝天。

  霍眉在后台望着,刘洪生班的演员实力相当不俗,而且非常均衡:同时有十几个配角可以在台上翻跟头。不像漱金这边,除了五个早入门的弟子可挑大梁,剩下的学徒都是分流那会儿才收进来的,现在腿都踢不直。

  下一场戏是席秉诚的《皮金滚灯》了,他只能勉强截住话头,和师兄弟们依依惜别。两个姑娘妆还没卸,便跑来问霍眉:“大师姐呢?”

  “大师姐在练功房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跟她们一块儿去了。

  姑娘们一见王苏便扑了上去,叽叽喳喳讲起来;席玉麟就站在王苏身边,却没人找他玩。他一手拿着很厚一摞纸,边缘全给翻卷了,另一只手拿戒尺,正有长长一溜学徒排队到他面前背词。

  “......皆因老夫威名有,吹箫引入凤凰游——”

  那学徒看上去比他还大点儿,他眼皮都没掀,啪地一戒尺就打在手心了。“凤凰楼,不是凤凰游。再去排。”

  下一个姑娘走到他面前开始背,这次背了很长一段,又是啪地一下。席玉麟好歹没让她再去排队,却让她接着背,直到凑够了三下打才重新去排队。

  那边王苏聊得好好的,被旁边不绝于耳的戒尺声搅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两个师妹说了句“改天再说,我们最近在排剧目”,又跑到一边去练习了。

  霍眉在一边静静地等着。这背词简直没个完,过了很久只有三个学徒脱离了排队循环,最后她也排到队伍后面去了。轮到她时,张口便唱:“西风飒飒雁门关,怀抱琵琶马上弹。王昭君奉旨出塞和北番,离长安满目凄凉愁肠万转,抬头则见失群的孤雁,长空哀鸣飞东南。雁儿你且莫往回转,那那——烦你把书传,回朝拜上,你多多拜上刘王夫君面,要相会梦里来团圆。”

  席玉麟抬头道:“别捣乱。”

  “唱得怎么样嘛?”

  “这是清音,又不是戏,我哪知道。”

  “快点,我有事麻烦你。”

  席玉麟举起戒尺像赶苍蝇那样晃了两下。

  她晃去帮张大娘准备晚饭了,张大娘心疼她额角受了伤,特许她在盆端出去之前先夹几筷子。等

  到大家都快吃完的时候席玉麟和最后几个眼圈都红了的学徒才姗姗来迟,看到盆里的菜已经所剩无几,他还要不高兴。

  等学徒们陆陆续续抱着碗去洗了,她把怀中的信递给席玉麟,“读给我听。”

  席玉麟把信推回去。

  “我不是自愿要抽大——”

  他明显一惊,叫几个唯唯诺诺等在那里的学徒先出去,“你还想不想待了?叫班主知道你染上大烟,你算是完了。”

  “哎,你还挺向着我。”

  “免得你又说我断你生路。”

  “我不是自愿的。”她皱着眉说,“范章骅在我的酒里下了东西。可能都不是大烟,大烟不都是抽的吗?应该就是烟土粉末。我自己是怎么都不会碰这东西的。”

  “爱自愿不自愿,这是你自己的事。读信也是你自己的事。”

  霍眉一下子站起来。她今天已经好声好气地跟席玉麟说话了,此人却是油盐不进。反正她也无所谓暴露不暴露了,去邮局,问服务生信上写着些什么,也是一样。

  准备收拾去邮局前她又回头道:“知道为什么同门师弟师妹都不找你玩吗?你是真不讨人喜欢,你妈是真有先见之明,一点儿没耽搁就把你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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