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说四川,就变个脸给你看。
乔太太在后面鼓掌。霍眉又点了一下他的脸,蓝面具也褪去,露出一张讪笑着的圆脸。
霍眉用四川话问:“哪里来的?”
小演员眼睛一亮,立刻答道:“乐山的。”
“过去做什么的?”
“戏班子里拉、拉胡琴的。”
她摸了摸钱包,里面有打牌赢来的几枚硬币、几张纸钞,加起来能有三十多港元,通通赏他了。小演员工作多年没碰见天上掉的这么大的馅饼,愣了半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待他走了,乔太太笑道:“真慷慨,谁都会愿意给你干活。听说你挖了好几个公司的高级会计走?”
“那还真是因为‘慷慨’。”霍眉笑道,“也不是靠什么前景啊之类的吸引力,工资涨个百分之十他们就都来了。我那鞋店到现在都没创收,何先生对我好,撒钱陪我玩儿。他才是慷慨呢,对他的下属也是这般好。”
乔太太笑着转向窗外望了望,又望向她,“何先生是对你好,生意上的事都说。老乔在做什么,我是完全不知道的。他只吩咐我呀,‘你去拜访拜访这个太太’,‘你请那位姓布朗的拍卖师到家里来’。钱也给得苛刻。人老珠黄啦。”
“哪里有?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还不到四十呢。”
“大家第一次见你……你知道大家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呗。
乔太太极其真诚道:“你总有一种气质,吸着人都去看你呢。
回去把赏钱给小演员的钱报销了,林杰倒没多说什么,只问:“那家馆子合你口味吗?喜欢的话,我们可以让他们家外送过来。”
她的评价是不如自己半小时炒俩菜。
这个年过得很舒服,她基本上一直和程蕙琴待在一块儿。去铜锣湾逛花市时,买了几把银柳插在飘窗上的花瓶里,是带着萧瑟意味的一团团小吉祥。
除夕夜爆竹纸满地红时,那干瘦枝上的绒球也彤彤相映;平整的砖地上,月光像雪一样凉白。
大年初三,除了传统的舞狮子外,香港还有跑马的习俗,摩根所在的马术队当然也有活动。她自然被程蕙琴拖去看表演。
程蕙琴自然是举着相机冲到第一排的。但霍眉大着肚子,让经理给找了间包厢,披着毯子喝茶吃点心。
她的视角其实比程蕙琴的视角更加开阔,所以表演结束后,程蕙琴到处也找不到摩根在哪,她是看到了的——从跑马场的西边入口出去,一群学生就围上来。
其中只有一个男孩,高高的很明显,和摩根贴得最近,几乎是耳鬓厮磨着说了什么。摩根用肩膀抵了抵他的肩膀,他便立刻小跑开了。接着,那群女孩子簇拥着摩根朝程蕙琴所在的方向走,打掩护似的。
啧啧啧,真年轻,大费周折地讲一句话。
开年后,布店的老板来了一趟,为女眷裁制新衣。何炳翀对她们真是没得说,呈上来的仍有大量被称为“软黄金”的香云纱,一匹就要十二两白银。
她选了一匹柘黄色冠乐绉,一匹玉色珍珠缎;挑了几匹质地厚实的深色织锦缎当场买下来,连同生活用品和一千块钱,寄给母亲。
乔纳斯从夏威夷回来了,把自己美黑了个遍。霍眉送了两双祥宁牌牛津鞋给他,他于是成了目前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跟她的交情、而是真情实感喜欢祥宁牌皮鞋的忠实粉丝。
“是真的做得很好啊!”他在电话那头赞不绝口,“首先,质量很好,很多进口的皮鞋都是瑕疵品才卖给你们中国人——我没有别的意思,事实如此。其次,版型设计很好……”那头一串皮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还有内增高?”
“哦,是的,考虑到沿海城市的人平均身高都不高,增了一点点。以后要是把生意做到北方去,或许就不增了……”
“男人永远不嫌高。”乔纳斯愉快道,“我会推荐给我的朋友们的。明天早上我去交易所,下午咖啡馆见。”
见面时他远没有前一天在电话里那么愉悦。这次虽没有亏钱,但是很奇怪,从早到晚没有人收香港公司的股票。他抛了上上次一家日企的,购入了四千的港股,现在手上都是港股了。
霍眉接过信封,点了点,两千三百一十。早听说股市无常,她还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但下一次仍是如此,乔纳斯游荡了一会儿,发现有人在收购港股,找上去,对方又说不收了。他连收海外股的心思都没有了,出门直奔咖啡馆,找了霍眉到白家去。
到时,白香织正在楼上骂阿健,一听乔纳斯来了,很快就穿好衣服下楼。
“消息走漏了。”他说完,随即转脸看向霍眉,表情已然冷下来。
霍眉本能地有点怕,但很快就不爽起来:她还损失了几千呢。乔纳斯没有及时替她规避风险,还要怀疑她泄露消息?她立刻瞪回去,乔纳斯扭过头去看白香织:“有人针对我。太太,我不知道......”
“针对就针对了,对方没拿到明面上说,不管老白会员身份的事情,那有什么要紧?”白香织打断他,“海外股还是正常的?就港股抛不出去?”
“是。”
“你暂时别出手了,先出去吧。”
短短几句话内,霍眉心中一片喜悦:
此人可交。她现在单方面宣布白香织是她的朋友了。
乔纳斯在白香织面前的态度和对她时是完全不同的,要谦卑的多,闻言鞠了个躬退出去。霍眉这时候才说:“或许是我和他见面被盯上了?其实我们每回都换不同的地方。”
“你当你们是地下(敏)党呢,谁稀得去盯你们。”白香织抿了一口咖啡,仰躺在沙发上,“其实连老白的会员身份这件事,委员会都懒得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多一个人多一份年费呢。平日里的交易更没有人盯着,又不是上亿的单子,我觉得是......有人针对你,那人在香港很有话语权。应该还是被盯上了,但不是盯老白的身份,就是专门盯你的,你做什么都被盯着。”
“针对我干什么?不想让我开鞋店?”霍眉有点莫名其妙,“我这鞋店也是小打小闹的,除了金师傅他们仨,谁都没意见啊。”
“你知道‘蜘蛛’吗?”
“你说过,走私‘展眉’的人。”
白香织点点头,“听着像帮会里的代号是吧,但不是三合会的人。这人的网络密密如织,无行无人不触及,所以叫这个名字。他就是交易所的初始会员之一,股票预备上市之前,都要从他那里过一道。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是谁针对你,要是那些洋人或者官府,就直接上硬的了,搬你老公出来都不好使。”
霍眉听着心中惴惴,刚想开口说话,肚子忽然疼了起来。她想着或许是心理因素,先行告辞回家休息了。数了数钱,就算有几千取不出来,在上海开新店的钱刚刚是够了。如果现在就置办门面、仓库、装修,能抢着在秋季开张。
念及此,她越来越兴奋,连夜找了中介公司,约了第二天十点见面。起床时还好好的,上了林杰的车又开始肚子疼。她一条胳膊抵着前排的座椅,将额头枕在胳膊上忍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在路边停一下,我用电话亭打个电话,然后我们回去。”
林杰在后视镜里看她:“你不舒服?”他停也不停,一方向盘往回打,“我回去替你打电话。真是的!二太太,两个多月前老太太就说应该让宝鸾陪你出门,你是一点不听,自己东跑西跑,昨天是磕碰到了吗?”
霍眉懒得理他。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肚子又不疼了,她还想下床,结果林杰请的医生已经到了。用听诊器隔着肚皮听了听,医生的表情已经凝重起来,又用手指绕圈触摸她的肚子,犹豫半晌,转头对门口的老太太、程蕙琴说:“胎停了。”
第112章 胎停房中寂静一片。老太太忽然颤……
房中寂静一片。老太太忽然颤声说:“也有七个月了,如果现在生下来,有没有救?”
“已经不行了。”医生很干脆地回绝,没有转头,继续看着霍眉问,“你没有注意到胎动是什么时候开始明显变弱、停止吗?”
霍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感觉自己真像处刑场上被押着跪下的凡人,被四面环绕的、审判的目光刺着。首先,她真的是一点关注都没给过这个孩子;其次,胎动一直很弱很弱,宝鸾有时候将耳朵贴在肚皮上都听不见。
他翻出六片白色药片给她服下,说是催产的,要及时娩出死胎。
老太太离开了,好像在抹眼泪;程蕙琴扶着她,语速很快地劝说着什么;宝鸾匆匆倒了杯热茶进来陪着她。霍眉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简直是五内如焚——第二次失去何炳翀的孩子了。她一边飞速思考着等何炳翀下班回家,该如何跟他解释,想着就头痛;一边真情实感地内疚着,到底是一条生命啊。
就算何炳翀的种子质量值得质疑,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孩子能无缘无故地就没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