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110)

  一个孩子忽然冲过来道:“何太太好,我是何妨吟的同学。”

  “哦,你好!”程蕙琴连忙道,又把霍眉拽到前面当挡箭牌,“这是我们家的二太太。”

  霍眉立刻就感到尴尬了,人家是摩根的同学,跟摩根的妈妈打招呼,她是二太太跟人家有什么关系?谁料那姑娘立刻接话道:“我知道你!何妨吟说你好靓,你果然好靓。”

  程蕙琴从社交中躲开,专心致志地架起相机。孩子们很快入场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摩根——戴着专业的护具,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上,随着马碎碎的步伐,跟着一摇一摆的。她的心也跟着快乐地摇,好像是风中一面飘飘然的旗,大喊道:“摩根,看这里!”

  这么多同伴在,摩根不理她。程蕙琴又大喊了好几遍,大有她不回头不罢休的意思,摩根只好满脸不耐烦地回了个头。这一刻定格在相机里,像个冷酷的小女侠。若没有后面更精彩的,就该出现在墙上了。但后面远有比这精彩多的,弯道处倾斜身子的摩根,喊口令、眼神炯炯的摩根,冲刺时趴伏在马背上的摩根......不绝于耳的快门声中,夹杂着程蕙琴的尖叫。

  在霍眉看来,这场比赛顶没意思,又不设置障碍,就这么平平地跑,最后也只跑了个小组第二。但程蕙琴已经要热泪盈眶,她的孩子长大了,这么勇敢,这么健康。

  何炳翀伏在老太太耳边大声说:“小——组——第——二!”

  “那是好还是不好?”

  “离进决赛就差一名!”

  老太太决定说:“那是好!”

  等摩根拽拽地撇着嘴角回来,全家人又是递毛巾又是喂水,把她快夸到天上去。休息了一阵子,摩根说还不能走,她的同学在第五组,要等到最后、成绩出来了,看看她的同学是什么成绩。于是全家人收了相机,跑到最高的看台上坐着,将整个赛马场尽收眼底。

  霍眉不愿打扰他们的兴致,只找到林杰说自己先走了,去看装修。林杰几步追上她:“我送你去。”

  “不用了。”

  “没关系,这边没有三个小时结束不了。”林杰笑道,“说起来,我们这边规模较大的店铺,牌匾都是请书法家写的,我认识好几位。你不认识人,怎么不问问我?”

  “这便是在说我字丑了。”

  “那倒也不丑,只是惯例如此......”

  将车停好,林杰甚至陪她坐轮渡、再走到店门口,两人共同仰望着“祥宁鞋局”四个字,认真、板正、铁骨铮铮。她悠然道:“就用我自己写的吧。一条街都是漂亮的字,突然出现个丑牌匾,即使为好奇,路人也该进来瞧瞧。”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多。原本决定八月开张,但工期延误,说是到九月才能好。这也是常事,只是霍眉从未亲自操办过装修事宜,不知道。隔几天,报纸上又说要刮台风,装修队往何家打了个电话就放假了,当时霍眉不在,是宝鸾接的电话。她听了后简直火冒三丈,再打回去,无人接听。

  作为内地人,从前不知道有台风这回事儿;现在知道了,也不知道有多凶险、该如何应对。她一个电话把林杰从时风公司叫回来,让他带人,该做什么措施由他全权安排。

  匆匆赶到九龙时,林杰已经到了,正指挥一帮人用木板封好门窗、堵上缝隙,把杂物清理到角落,用布罩起来钉在地上,顺便把马路对面一幅巨大的菊花牌丝袜的广告牌拆了。等台风过去再装回去,人家也不敢把何二太太怎么样。

  他拆广告牌的时候,霍眉在下面亲手扶着梯子,仰头问:“这些人是时风公司的员工吗?”人仰起头时就会不自觉张开嘴,那副神情格外可爱。林杰此刻若真的看了她,就是大不敬,何二太太哪是他可以俯视的?遂死死盯着距离鼻尖不到一寸处、模特穿了丝袜的大腿,应答道:“不是,是我们家的......马仔。”

  “什么叫马仔?”

  “和袍哥差不多。”

  “差得多了,袍哥从来不是谁家的。”

  在香港人面前,她有维护老乡的义务,不管是多讨厌的老乡。林杰笑了一下,先把工具箱用绳子吊下来,自己再摸摸索索地下来,因为体重太大,梯子一直摇。刚才霍眉说她来扶的时候,他没拒绝,但预设好了该往哪个方向摔;这下看来是小瞧了她的力气。

  回程已近凌晨两点,过港时,漆黑的海面上有磷光闪烁沉浮。林杰说,渔民管这个叫海火,实则是夜光虫、角藻、磷细菌、磷虾等发光的浮游生物,会在这时节浮上水面。她将双臂压在栏杆上,凝视着海面,脸上映着一片幽幽蓝光。

  第104章 台风何炳翀感到非常、非常、非常……

  何炳翀感到非常、非常、非常不高兴,谁的太太半夜三点回家?他一直没睡下,等着找她兴师问罪。

  回来后,霍眉径直去洗澡,林杰上来给他一通解释,被冷冷地打断:“那又如何?没规矩就是没规矩!”他讪讪地顿住,又补充道:“本来她九点就急着要回了,让我留下来继续做防护。是我说太晚了,一个人上路不安全,还是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去……”

  “行了,你出去。”

  何炳翀自认为不是那种传统男性,从未限制过霍眉外出、交友,钱财随她花,甚至没催过她生孩子——他爱她像个女巫操纵一切的样子,若不给她自由,她也给不了他吸引。外面在传风言风语,他懒得理会,就是世界上最纯洁无辜的人来了香港都至少传出三段绯闻。何况每次共同外出时,霍眉都表现得那么得体。

  半夜三点回家,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体了。

  她穿着丝质的吊带睡裙出来了,一路着梳头发,坐到床上,瞅了一眼他的脸色,笑道:“给你赔个不是。”何炳翀等着她的下文,谁知她搁下梳子,旋开一瓶玫瑰精油往发梢上抹,整间屋子里顿时溢满了香气。

  “完了?”

  “这不是等你的反应嘛。你若是站起来大吼大叫砸东西,我就往蕙琴姐姐屋里跑;你若是像现在这样......好委屈,”她笑着把头发往背后一抛,挪到他身边,“我就再赔一百个不是。”

  何炳翀给她气笑了,忽然又觉得自己是自己小题大做。过去不许女人半夜回家,一是因为不安全,二是怕她在外面有状况。她就是因为怕不安全才会和林杰一起回家,至于说状况,能有什么状况?不是和林杰在一起,就是和鞋匠在一起,他都要把霍眉捧成祖宗了,她哪能瞧得上他们。再说了,此刻和他蜜里调油的又是谁?

  他被按着肩膀倒在她怀里,听她那一百个不是,“第一个是没做第一个迎接你回家的人,第二个是没陪你吃饭,第三个是让你不高兴,第四个是没陪你睡觉,第五个是让你熬到这个时候......”后面越编越离谱,说到“没给你生个孩子”的时候,何炳翀摸了摸她的肚子,“我听说你直到今天也没来月事,请个大夫看看吧。”

  霍眉顺从地点了点头。他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老太太很想要。”

  只这一句话,便卸下了她千斤的担子:若生不出男孩,何炳翀也不会因此怠慢了她。这种安全感是程蕙琴给不了的,程蕙琴要守护这个家,他是爱这个人啊。霍眉低头望着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开水渐渐灌满的铁瓶,原是皱巴巴的,一烫,全身上下都呲啦呲啦地舒展开了。

  平心而论,何炳翀不算讨厌,比范章骅好伺候太多了,何况他给得那么那么多。再者,他如今三十六岁了,并未中年发福,最重要的是衣品好,无论春夏秋冬、在家还是出门都穿正装,每件都是私人订制,不下一百港币。朝她走来时,衬衫修身、西裤笔挺,忽略掉脸,是她脑子里具象化的“成功而可靠的丈夫”的样子。

  霍眉被自己哄得都快爱上他了,将嘴唇抵在他耳廓上,轻声叫:“令行。”

  温热的水汽呼入甬道里,弄得他有些痒,“要说什么?”

  “我嫁给你那天最大的感觉是 ,我落地了,过去一直飘着呢。现在我是何家的二太太,和你们全家上下一条心。孩子么,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要,但既然能怀上,我也愿意替你好好养着身子......不是只有他一个何炳堃后继有人。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何炳翀笑道:“敢情我刚才要是大吼大叫砸东西,我的利益就不是你的利益了?”

  “那你就会晚一点听到这番话。你是我的丈夫呀。”

  你是我处心积虑、苦尽甘来得到的丈夫。

  霍眉不信任何人,却信自己的选择,既然选好了,也该尽力把这条路走好。娘家在她心里不算家,而婆家,因为程蕙琴和何炳翀的存在,已经越来越接近家的样子了,她兴奋地像小孩子得了玩具。为了让家人们爱她,她宁愿爱他们每一个人。

  是的!在有了钱之后,她真情实感地想要一点点爱了。霍眉变得有点不像霍眉,但谁知道霍眉应该是什么样子?前两天路过一个乞丐,她顺手往碗里丢了一港币,可以买好几碗云吞面的一港币,随后惊觉出富裕把自己改造得多么仁慈。《史记》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就算她在骨子里仍是个道德感低下的人,在表面上,却愿意像同一阶层的朋友们一样,知礼节、知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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