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外头的喧闹与屋内的安静形成了诡异对比。
江含音头皮发麻地用余光扫向肩头,看见几根修长的指头,骨节分明,要比女孩子家的手指更为有力量。
她屋内居然进来个男人?!
她下一刻张嘴就要大喊,殊不知身后的人早已经看出她的意图,在她扯开嗓子前轻轻捂住了她的嘴:“音娘莫慌,是我。”
宋铭越微微弯腰,一缕长发垂落在她脸侧。
白皙的肌肤,乌黑的发,若即若离,是说不出的一种暧昧气氛。
可江含音没功夫感受什么气氛,惊吓根本不比刚才少,在宋铭越松开手后猛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才惊魂未定地望着他。
许久不见,他依旧是那幅公子清贵的模样,薄薄的唇有着柔和的弧度,一双和她对视的凤眸在这不算明亮的内室异常有神。
很快,江含音又看出他和以往不一样来。
他一手撑着椅背,呼吸急促,衣襟处还有一团暗色……那颜色像是干透了的血迹。
江含音再次汗毛倒竖,一手指向他的衣裳:“您身上怎么回事?您是怎么回来的!”
小姑娘素来聪慧,短短两个问题,都问到了关键处,也问到了宋铭越的心坎里去。
“赶路回来了的,受了点伤,今日府里都是宾客,怕惊动长辈只能绕到你这儿来了。”他终于从背光处走了出来,衣襟上那团血迹亦随着光亮显出了它原本的暗红色。
江含音看得心惊胆战,忙伸手阻止他的动作:“您快坐下!这会就别动了!”她急得鼻尖都冒了汗,“一会我屋子也会有人进来,让他们看见您这样,恐怕更得惊慌!”
赶了一路,为的不就是能得到她关切的这刻。
宋铭越依言乖乖坐下,安抚她紧张的情绪:“莫急,你在外头挡一挡,她们便不会进来了。劳烦音娘暗中通知我的小厮一声,带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可能还得打盆水。”
江含音闻言哪里有不应的,只是首回见到人身上带血,免不得有害怕,在出内室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迈开步子。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可爱,宋铭越在后边看得想笑,却只能强忍着。
外头响起小姑娘小小的声音,很快就见她端了水进来,刚把水放下,就回头去把隔扇也关上,来到他跟前小声道:“我让素云去了,嘱咐她不许乱说话,她是个妥当的。”
话落,她没能得到他的回应,疑惑地看向他。
哪知他正也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好看的凤眸内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容。
江含音这才发现自己跟他靠得有点儿近了,连忙直起腰往后又退了一步。
今日她上了妆,少了一分素雅多了一分妩媚,像枝头上半熟的杏,染就着让人期待的色泽。
宋铭越收回自己过于明显的目光,害怕一会又把小姑娘吓得躲远远的。
外边还在忙碌着,甚至能听到吴氏说话的声音,江含音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况且两人这样共处一室,总让她不自在。
方才被他衣服上的血迹吓着,没有想太多,如今冷静下来,才察觉两人这样的相处有多不妥当。
她咬着唇,到底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义母就在院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进来了,我还是到外间去,好歹能拦一拦!”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个想法,兔子一样溜了出去,还把隔扇关得好大一声。
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机会就这么没有了,宋铭越可惜地摇头,片刻后又无奈失笑。
他看出来了,小姑娘分给了他关切,却还是没有分一丝感情在他身上。
她帮忙,就只是单纯的看见他受伤了。
江含音到了外间,吉时将近,吴氏自然没功夫再进屋里,而是拉着她的手去早已经布置好的礼堂。
小姑娘心虚,一步三回头,在一次回头中看见内室的窗户被打开了小小一道缝隙,她莫名的心跳加速,把脸又转了回去,没再回头多看。
江含音离开没多长时间,素云已经领着小厮偷偷溜进内室,宋铭越低头看了一眼盛满水的铜盆,最终还是让小厮抱着衣裳又先回去了。
小姑娘的大好日子,怎么能让血污脏了她的地。
他离开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随后把别在腰后的长木盒压在信封上,朝素云道:“等你家小娘子回来,替我道一声谢。”
说罢,他就在素云面前风轻云淡从窗户又翻了出去,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受伤的人。
素云愣在那里半天,喃喃道:“侯爷这是直接回院子了?既然能回去,怎么又跑韶景轩一趟?”
他们侯爷住的地方,在前院啊!
素云后知后觉,但还是没能琢磨透其中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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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韶景轩离开,宋铭越很顺利便回到自己的住处,小厮已经准备好热水、剪刀、金疮药等。
宋铭越的衣裳看着骇人,其实是伤口并没有想的那么严重,只是因为他最后两日为了赶路弃船骑马,颠得结疤的伤口开裂,而他还顾不上换衣裳这才一路回到侯府,在江含音及笄前把东西送到。
小厮见惯了他带伤,仔细检查过后长舒一口气说道:“还好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长新肉,裂开的是最外头那道口子,不然这个天气非得再化脓。”
宋铭越任他包扎,询问府里近来的事:“四姑娘可有被欺负?府里来往的人家有没有特殊的?”
江含音的及笄礼他还刚进京城就听到不少人谈及,可见小姑娘是被人惦记的。
“没有,我们都护着四姑娘,谁敢不长眼!”小厮摇头,“来往的人家没几个,杜家来了几趟,前儿还请府里的小娘子们都过去做客了。不过小的听说……丁家似乎频频和老夫人来往,是冲着四姑娘来的。”
“丁家?肃远侯那个丁家?”刚要闭上眼的宋铭越神色一冷,“他们家谁哪个郎君回京来了?”
“最小那个丁三郎。”
宋铭越是知道这个人的,今年十八,自小是养在边陲长大的,据说熟读兵法,善长|枪,十五岁那年就领兵砍下了敌方大将首级,并营救出被虏的一批百姓。
此人不管是皇帝,还是言官,都多加赞赏。
丁家居然想要撮合丁三郎和江含音?!
他眼底浮起一抹嘲讽。
肃远侯府如今正如日中天,却也懂得伴君如伴虎,前阵子吃了一场小败仗,就被皇帝连夜送去质问。如今想要和江含音定亲,一是因为威远侯府作为小姑娘的后盾,两家联姻足够叫皇帝谨慎,不敢再轻易拿捏;二来,即便皇帝发作了他们宋家,江含音也只是一个义女,还是嫁出去的,根本受不了牵连。
一场婚约,两种保障。
丁家打算盘的声音真是连聋子都能听见。
宋铭越把小厮还在帮自己包扎的手一推,自己动手快速将伤口包扎好,套上衣裳,将才半干的头发盘成髻,戴上玉冠大步出了门。
江含音的及笄礼十分顺利,她正被宋家姐妹们围着说恭贺的话,就瞧见郝妈妈欢喜地来到太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就见老夫人家惊喜地望向院门。
——应该是宋铭越收拾好,要露面了。
她默默地和宋家姐妹退到一边,吴氏也得到儿子归来的消息,和她说:“你二哥哥还是赶回来了,你先去更衣,一会儿啊狠狠讹他!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得让他多掏些出来!”
她穿着繁复的礼服,正热得快要喘不过气,闻言只想着赶紧换衣裳,笑着就跟丫鬟婆子先离开。至于讹不讹宋铭越……她现在能自己赚钱了,才看不上讹来的那点钱呢!
江含音回到自己的屋子,发现屋内摆设一应都没变,给宋铭越打的水也原封不动。
她疑惑着在妆台坐下,后背就被素云偷偷戳了一下。
她忙让其他小丫鬟先下去,独留下素云。
“这是侯爷说一定要转交姑娘的,刚才人多,我就先偷偷收起来了。”素云小声说着,拿出宋铭越留下的信封和木盒。
那长长的盒子一看就是簪子一类的,江含音接过后没有先打开,而是好奇给自己的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的署名,她拆开来,发现里面还包了一个信封。
而那封信应当有些日子了,四个角都皱皱巴巴的,只是蜡封完好。她更是满头雾水,心道不会拆开后还有一个信封吧,就当她把信封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久违的姓氏——李。
李姓前,还有嘉兴二字。
嘉兴,李家。
嘉兴,浙江!
她眼底迸射出一抹极亮的光,是意外,是惊喜!更隐隐猜测到里面写的都是什么内容!
“姑娘?”素云见她迟迟没再拆信,低头再一看,吓一跳,“姑娘,您哭什么!”
江含音闻言抬起脸,泪珠沿着下巴滴落,啪嗒一声再掉落在信封上。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