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他会因为看不清而觉得不舍,殊不知只是她一抹倩影便安抚了一路赶来的焦灼,就像是炎热的天饮上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所有相思的酸苦最终都会化作回甘,从嗓子眼一直蔓延到心田。
他唇角自然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清叱一声,骑马走远。
等到他身后的马蹄声都一块消失,江含音才慢吞吞探出头张望,喃喃道:“怎么就遇到义兄办差了,吓我一跳。”
“是呢,真巧,或许这就是缘分吧。”林沐晚意有所指,眼眸内的笑意久久不散。
几位小娘子落脚的庵堂叫静宁庵,里面只有一个住持和一个尼姑。
江含音以为里头就只有三个小娘子借住,哪知进去后发现还有一位刚生产过的娘子,带着孩子也跟着住在一块。
住持得知她们女扮男装,没有多阻拦,将两个小姑娘带到几人跟前,替她们先说明了来意。
得知两人居然是想要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几位小娘子心里十分感激。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叫王暖春,笑着谢过两人的善举后,叹一口气说:“其实我们现在官司在身,并不敢收受两位小娘子的善意,怕将来会连累小娘子。”
“是啊。”抱着孩子的柳娘子附和道,“我们如今已经禀明大理寺,大人们怎么查案,我们不知。那锦裳楼的东家背后有人,我们在的时候就听说是和宫中哪位贵人有关系,是抱着一试的态度,左右不能再差了,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两位小娘子的心意,我们还是心领了。”
江含音和林沐晚在大理寺门口就听到一些关于锦裳楼的传言,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更该谨慎,不能叫那些坏人注意到才是。”江含音握了握拳头。
只是那么一个小动作,却叫柳娘子注意到了她的手,低声问她:“可否看看姑娘的手?”
江含音不明所以,摊开手掌递到她眼前,常捏针的食指和大拇指指腹有着薄薄一层茧,让柳娘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柳娘子看着她,有些激动地说:“姑娘也是绣娘吗?”
江含音一愣,点点头。
“她呀,不知你们有没有留意近来的事,她在金绣赛中得了个甲等呢。”林沐晚与有荣焉地道。
柳娘子几人诧异,王暖春神色越发激动了,细长的眼都睁得老大,指着柳娘子说:“柳姐姐在三年前也得了甲等!”
如此一来,不必再多说什么,关系莫名的就变得亲近。
江含音笑得腼腆:“我那是投机取巧,柳姐姐肯定比我强多了。”
若是他人这般说,柳娘子肯定认为是自谦,可江含音不同于其他人,她说着投机取巧,对自己投来的是无比崇拜的目光。那眸光亮得像是人间的第二个小太阳,让柳娘子都不好意思的垂了头。
“你们啊,都先别自谦了。锦裳楼的人绝对会找上门来,要我说,我先给几位再找妥帖的住处吧。”林沐晚打断都谦虚的两人。
她在京城其实有宅子、庄子,那都是她母亲留下的,一直让人打理着。
如今遇到有困难的人,正好派上用场。
几位娘子面面相觑,犹豫大于心动,更何况……她们其实就是得贵人庇佑,才能一直安稳在这尼姑庵内落脚几个月,而且这一次她们是豁出去,死也要咬掉锦裳楼的一块血肉。
所以,她们不该离开。
“谢过两位小娘子,我们还是想要留下。”最终是柳娘子出面,拒绝了两人。
江含音和林沐晚脸上的笑就添了一份失落。
“能认识两位小娘子,已是我们三生有幸……”
“不好了!各位娘子快出来,外头山林失火了!”
几人正说着话,小尼姑焦急地奔进来,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江含音和林沐晚飞快跑出屋子,就见四周都是往上升起的浓烟。
静宁庵坐落在一片竹林后,后边就是山崖,周边都是丛林,因为人烟稀少,平时上山来的村民都只走一条路,四周的路早被杂草埋了!
现在火光一起,居然像是直接落了火海一样,眼看着被包围吞没,连呼吸入胸腔的空气都在烧灼着五脏六腑!
“我们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林沐晚心惊,拽着江含音和一个小娘子就冲出庵门。
可再望见从半山腰往上蔓延的火势,脚步根本挪不动,亦不敢挪!
周围都是浓烟和火光,连方向都没法辨认!
“根本没法下山去!”林沐晚倒映着火光的桃花眼赤红,恨声道,“他们居然敢火烧山林,想要把你们都活活困死!其心可诛!”
事情过于巧合,根本不用多想,就能知道此时是锦裳楼派人干的!
只要她们一死,大理寺查不找证据,就可以一推到底。
然后再有宫里的贵人帮衬,这事就如同昙花,开得灿烂却也在一瞬间败落得无声无息!
江含音亦红了眼,柳娘子还在哺乳,身体虚弱,跑出来的时候差点摔了孩子。江含音一把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咬牙道:“用湿布捂着口鼻,我们看能不能从后山找到落脚的地方,哪怕是一小块,能挡住火,等火灭了我们就能得救!”
不然,火没烧上来,她们也得被浓烟呛死。
住持忙转身去把水桶拎出来,正是众人紧张绝望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浓烟中冲了出来。
江含音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人用湿斗篷兜头一罩,紧着被人打横直接抱了起来。
她吓得大喊:“孩子!我怀里有孩子!”
慌乱中,她听到了宋铭越那叫人安心的声音:“你抱好他,我能抱好你。”
江含音闻言果然心里安定不少,紧紧抱着孩子,主动乖巧的贴紧他:“义兄,你一定要抱稳我!”
她说话时声音有微微的震动,传到他胸膛上,他的心便为之悸动,叫他莫名觉得紧张,忍不住舔了舔唇。
“好。”他尽量控制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害怕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
而小姑娘再次得到答案,紧绷的身体亦放松下来,更加小心翼翼的抱好孩子,并默默在心里安慰他:不用害怕,这个哥哥看起来瘦弱,但好歹习武呢,不会摔着你的。真有万一,姨姨也会保护你呀。
某人见色忘友,把他心里念着的姑娘掳跑了,留下一脸鄙夷的林沐晚跟着其他人从开好的一条道往山下走。
她视线没有被遮挡,看清周围发现有一条能够容纳四人并行的道路是熊熊山火都无法跨越的区域,她们正顺着这条道离开。
这种诡异的景象让她免不得陷入思索,下刻猛地抬头看向宋铭越。
林沐晚:……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他知道会有人放火烧山!
似乎……也不对!
林沐晚在猜测中,心惊着回头,发现他们下来的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大火吞噬,应该是断后的那批锦麟卫所为。
她眼皮一跳,顿时都明白了,咬牙暗骂宋铭越王八蛋:这几个绣娘说有贵人庇佑她们,这贵人就是宋铭越吧!
状告锦裳楼的事,定然也是他指使!
发现真相,林沐晚真想上前给宋铭越一脚,强忍着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先让江含音到车上等着,自己把那狡诈的男人拽到一边说话。
“你明知道有人放山火,你还让我们上山去!”
宋铭越因为抱着打湿的斗篷,官服早一片狼狈,他拧了一把湿哒哒的袖子,在她怒火中说:“是会预料有人放火山烧,但那人肯定是我,所以会在你们离开后再动手。结果真有人肆无忌惮到敢直接动手,让我连嫁祸都省了。”
所以他才会有那么一条能避开山火的道,而且还因缘巧合用上了!
林沐晚面对把阴谋诡计说得如此坦然的男人,一时不知该夸他坦荡还是该骂他阴险。
她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可惜某人不给她机会,说道:“别和她说背后这些,怕吓着她。至于我庇佑这些绣娘,是见不得那些人的龌龊,二来牵扯南边一些案件,你只管跟她解释我先前是无意中救下这些绣娘,特别是那孩子,可别叫她误会了。”
林沐晚:……
“你就是想让她明白,她的义兄是个好官,不是外人传言那么般冷血无人性呗。”
宋铭越再次坦然点头:“起码能不叫她那么害怕我。你快回车上吧,她衣裳都湿了,快去看看她如何,替我安抚安抚。”
林沐晚:……
她是造了什么孽,才想起来这会找他说话!
马车内的江含音就听到林沐晚带着怒气的一声吼,吼的正是宋铭越三字,把她吓得脖子一缩,怀里的孩子更是哭得越发不可收拾了。
第5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