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待人,却又玲珑通透,任何事情都会拿捏分寸,和她相处是最放松自在的。
马车过了长街终于得以奔驰起来,一路再到护城河没多费多少时间。
相比于长街的热闹,护城河便可谓是人声鼎沸。
江含音被扶着下车的时候,仿佛是跳进了人海,说话笑闹声轰地就冲进耳膜,有种初初落入尘嚣的迷茫无措感。
“指挥使特差我等来迎太夫人。”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那道声音洪亮,将周遭的嘈杂都压了下去,让人十分有安全感,把正茫然四顾的江含音也瞬间拉回神。
她抬头,便见一个晒成小麦色的高大男子,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双手抱拳正朝太夫人见礼。
她视线又从他脸上移到他的穿着上,是不同于宋铭越常穿的官服,而是穿着一身软甲,乍一眼看去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太夫人道:“怎么就派你来了,今日人多杂乱,不得布防巡视吗?”
对方又是灿烂的笑:“今日属下本该到龙舟去,没领别的差,是指挥使临时说还是亲自去,属下这就领了新差事。”
所谓的新差事就是来迎接宋家众人。
太夫人诧异说:“怎么又要下场,不是说怕被别人说嘴不公平吗?”
对方并不清楚为何,只能报于抱歉的笑。江含音抿抿唇,心想今日这趟还是没白走呀,不过宋铭越也挺善变的。
兴许是她的目光没有遮掩,很快就那大块头小伙子发现了。
他朝她看了过来,发现是一个有着双盈盈鹿眼的小姑娘,鼻子嘴巴都十分精致,鼻梁还有颗小小的俏皮的朱砂痣。
这一眼,不能说是惊鸿一瞥,却也是叫人意外惊艳的。
但也是一眼,他立马就收回目光,并且猜到她的身份——他们指挥使新认下的义妹。
都是宋家的人,没得他这般失礼直视人家小姑娘。
“太夫人请。”他忙转身,克制守礼地向前引路。
江含音看人看得坦坦荡荡,其实就是起了好奇心,毕竟她接触的人太少,像锦麟卫里的人物看来看去也就宋铭越一个,如今见到一个和她义兄那种温润雅致类型不同的锦麟卫,免不得想多打量几眼,心道她义兄白净怎么这人会晒得如此黑。
……似乎赵戎也没有那么黑的。
小姑娘脑海里有疑问时,看起来就会有些呆呆的,林沐晚早在边上看见她对人的好奇,不过片刻她有发起呆来,便觉得有些微妙。于是,林沐晚的视线也落在前头领路的男子身上。
对方顿时被又多一道的打量目光闹得不自在,把脊背挺了再挺。
观赛的棚子就搭在护城河边,为了不影响后排观看比赛,是用阶梯式往后搭建的,棚子上还盖了一层隔热的瓦片,咋一眼看去像是护城河河堤上起了一排排的小铺子。
侯府素来得皇帝看重,位置是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左右都是内阁阁老的家眷。
武将和文官来往得少,太夫人领着侯府众人和两边的女眷客气寒暄几句便进了小竹屋,刚坐下就听到身后有说话声,正好是在吩咐说看看侯府的太夫人到了吗。
江含音的注意力便被身后吸引,扭头看去,从蒙着纱的小竹窗只能瞧见几个模糊移动的人影,再回头,发现刚才领路的人已经离开了。
“你找什么,方才的史千户?”林沐晚贴着她,跟她咬耳朵。
“原来他是个千户啊,好生厉害。”她惊讶,林沐晚好笑,“你义兄还是指挥使大人呢。”
说来也是哦。
可能是宋铭越时常在眼前,对指挥使这个官衔免疫了,反倒觉得矮了几阶的史千户厉害。
“史千户是二表哥一手提拔起来的,也可以说是过命之交吧,父母早年病故,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似乎还没娶亲。”林沐晚把对方了解得一清二楚。
江含音听着不住点头,直到余光扫见林沐晚眼角那抹促狭的笑,终于反应过来,整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烧得发烫。
“晚姐姐别胡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她伸手捶林沐晚胳膊,反倒让林沐晚大声笑。
两人的动静引得太夫人回头:“你们姐妹说什么呢?”
这边话刚落,前头便出现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让郝妈妈一声呵斥:“做什么的!”
那小丫鬟吓得撒丫子就往后退,那作态简直像是宵小一般。
太夫人皱着眉,三太太见缝插针道:“似乎是后头承恩伯爵府的下人,方才听到他们在问太夫人是不是来了。”
这种打探人家的举动已经不能说是失礼了,若是换了不好说话的人家,恐怕直接就派人过去骂他们个狗血淋头。
三太太想什么,太夫人当然知道,宋芊的事她亦有主意,但不代表她乐意给人当抢使,根本没开口接话。
侯府的竹棚子内一瞬间变得安静,气氛有那么些微妙,三太太被女儿狠狠拽了一下袖子,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开口是犯了多大的忌讳。
可她不也是为了女儿好吗!
正是此时,立在岸上的大鼓忽然被击响,引得众人纷纷望去。
江含音抬头张望,见到河面已然有龙舟就位。
“这就开始了吗?”她在镇上的时候也看过龙舟比赛,但那之前似乎还会有一些习俗表演。
林沐晚给她解惑:“是的,现在就开始了。往常后面接的是一些水上表演,先用比赛炒热气氛,那之后大家放松看看戏,听听曲,还可以下船去游河。去年义兄便安排了,今年不知道有没有。”
原来是这样。
江含音点点头,眸光一转,一眼便在遥遥河面上的龙舟认出宋铭越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飞鱼服,站在龙舟上长身玉立,如此显眼,和其他人都格格不入。
太夫人亦瞧见了他,眯着眼问郝妈妈:“那是你们侯爷吧,瞧那衣裳颜色像,怎么不知道换一身,一会就该湿透了。”
郝妈妈说是:“侯爷似乎是鼓手,我瞧着,他手里拿的是鼓槌。”
一句话让太夫人脸色顿了顿,连带吴氏都抿紧了唇。
“多少年了,他倒是重新拿起了鼓槌。”太夫人良久后叹息一声。
江含音见到吴氏拿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免不得看向林沐晚,想从她那找到答案。哪知这一看,被林沐晚红着的眼眶同样吓一跳。
林沐晚先一步握住她手背,在她紧张中低声说:“早年你没来侯府不知道,大表哥和二表哥从小约定,战场上兄弟俩齐上阵,大表哥负责冲锋,二表哥负责排兵布阵。”
排兵布阵需要站在视野辽阔的鼓台上,战鼓架在上方,根据鼓音的变化来列阵。
林沐晚小的时候经常在家中的小练武场看两人演练。
可惜……兄弟二人,一人先折在沙场,一人此生恐怕都不会再有沙场点兵的时候。
江含音听得心脏重重一跳,随后有人被扼住喉咙一样的窒息感,难过从五脏六腑都透了出来,连鼻头都在发酸。
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像是鞭炮炸响的声音,短暂的震在耳膜上,下一刻便是河面上响起的极有节奏的鼓声!
她站了起来,目光锁定在宋铭越所在的龙舟上,他扬手落手的都仿佛带起一股风劲,鼓声紧密而急促,却节奏不乱。鼓槌每落一下,龙舟就会向前冲锋一段距离。
每一声,也都仿佛敲在了人心上,血液都为之沸腾。
案上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加油呐喊,江含音双手紧紧攥成拳,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死死盯着在河面上破浪的龙舟,直至它脱颖而出,在河面上独占了所有人的视线,冲过终点!
“二哥哥真厉害!”宋芊和宋芸欢呼。
江含音被林沐晚重新拽回椅子里,她撑着发酸的眼皮这才缓缓眨了一下,两下,从刚才心惊动魄的比拼中脱离,吐出一口长气说:“侯爷好威武,即便未批铠甲,他也是最好的将军。”
林沐晚闻言一愣,下一刻差点落泪。
而江含音在接过素云送来的茶时,在她的示意中舔唇,才发现自己刚才看得太入神,什么时候把唇咬破了都不清楚。这一舔,舔出了满口的血腥味,和隐隐的刺疼,她忙低头喝茶。
周边的人已经开始在说锦麟卫和禁卫军不亏是皇帝的亲卫,又说今年的彩头比去年丰厚得多,其中还有好几样是西洋那边来的新鲜玩意。
语气有羡慕、有妒忌,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很快,平静下来的湖面驶来一艘画舫,丝竹声乐起,周边的说话声亦安静了不少。
江含音跟着慢慢平复心情,竹棚里的不速之客此刻就来登场了。
一道带笑音的太夫人打开了帷幕,那声音的主人跟着出先在众人跟前,可谓是人未至声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