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宋铭越让人押着神婆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
他踏着霜色进了宋柔院子,衣袂翻飞,裹着春夜里的些许寒意来到众人跟前。
江含音守在宋柔床前正昏昏欲睡,被林沐晚推醒,再抬头见到神色冷然的宋铭越,瞌睡瞬间都不见了。
她站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垂头往外走的时候,感受到他的视线扫过自己。
明明是没有实质性的一个眼神,却叫她止不住莫名气短,加快步子避到外间去。
林沐晚也跟着一块出来,吩咐丫鬟去准备点心和茶水,拉着江含音坐下,喝茶吃东西提神。
宋铭越回来,赵家的事肯定会有新的进展,两人都不想离开。
长案上的三足鎏金缠枝纹香炉内,混有化木香的香丸徐徐燃着,轻烟从炉顶袅袅升起,温和淡雅的味道充斥着整间屋子。
本草纲目中说化木香断一切恶气,安心神,适合病中的人。
江含音捧着茶,小口小口的抿着,视线跟着那缕青烟飘荡,人在外间,整颗心却都扑在内里,静静的等待一个结果。
内间说哈声许久都未停,江含音等啊等啊,等到茶水都凉了,困意又再次袭来,总算听到脚步声传来。
她忙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揉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出来的宋铭越。
她满眼期待,殊不知对上的是他清凌凌的目光。
那双凤眸没有了笑意,便如同淬了冰的湖面,有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
她嗓子眼发紧,林沐晚在此刻眸光一转,偷偷拽了拽她衣袖:“四妹妹,我们快走。”
“去哪?”江含音被没头没脑说得一愣。
林沐晚来不及解释,拉着她手就要跑路,但宋铭越快她一步说:“你们两个跟我来。”
江含音从他冷淡的语气中读出不寻常,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
“要完蛋。”林沐晚却已经猜到宋铭越准备干什么,丧气地垮了肩。
江含音闻言有些紧张,跟在他身后来到庭院。
霜色满地,月光下的年轻公子神色严肃地扫了她们一眼,让人一看便心慌生了惧意。
他这样的神色,江含音还是上回在祠堂里见过。
她心里的不好预感在下一刻果然得到了应验,她听到宋铭越对林沐晚冷声责怪道:“她不知轻重,你也不懂吗?万幸没再出事,没伤着一分一毫,哪个帅将上战场是自个打头阵先冲锋的?!你可曾想过后果?!”
两人姑娘家,居然亲自参与斗殴?!
刀剑无眼,可不会因为她们是姑娘家就会留情!
“我是让你照看长辈,不是让你把自己也赔进去。”宋铭越见林沐晚梗着脖子和自己对视,知道她心里不服气得很,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觉得自己英勇不成?!”
原来他是在责怪林沐晚带她闯赵家了。
江含音急忙站到林沐晚跟前,替她解释:“是我非要跟着晚姐姐去的,与她无关,晚姐姐没有错,侯爷要骂,该骂我。”
“先不用争谁的对错,她要罚,你也逃不开。”宋铭越并不为她的挺身而出而消气,语气反倒越发凌厉,“今日起,你们两个就在荣锦轩和韶景轩里思过,长姐的事亦无需再过问!”
“宋铭越,你讲不讲道理?!”林沐晚到底是憋不住了,替自己和江含音喊冤,“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可能放心留在府里不过问!若不是音娘,大姐姐也未必能如此快的脱身!”
“所以你就应该以身试险?”他几乎是气笑了。
但凡赵大老爷今日心肠再冷硬一些,折在赵家的就绝对不止他母亲与长姐,还有这两个莽得厉害的小娘子!
林沐晚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
在他刚才变脸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今日所为有不妥当的地方,仔细回想,若不是江含音机灵先往外跑,乱了赵大老爷的心,最后会闹成什么样,她也说不清。
或许……她们连同舅母大姐姐都会陷在赵家。
林沐晚双唇嚅嚅,最后负气转身,拉上江含音径直出了院子。
是她不够周全,她认罚就是!
江含音被她拉着跑,脚步踉跄,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被甩下的宋铭越。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凤眸微垂,丝毫不见方才责怪她们的严厉,反倒显得落寞。
她抿了抿唇,仍由林沐晚一路把自己拽回小园子,来到小荷花池边坐下。
池边晚风徐徐,她们谁都没开口,却都明白彼此心里难受。
良久,是林沐晚先长叹一口气,打破了这片沉默:“他有时候就是一根筋,认死理,你别往心里去。”
和宋铭越吵了一架,最难过的应该是她,却还想着先安慰别人,江含音捡起手边的石子,塞到她手心里。然后自己再又捡起一个,抬手咚地一声扔进池子里,在回响声闷闷地道:“是我非要跟着去,连累晚姐姐被罚,但我再遇到相同的事,我想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做出相同的选择!于我们而言,我们没有错!”
林沐晚也跟着把石子丢进湖里,忽地笑了:“你和我一样轴!”下一刻认同地重重点头,“我也是,下次还敢!”
两人相视一眼,肩靠着肩,霎时笑开了。
人生在世,谁还没干过出格的事,觉得痛快就行,哪里还来那么多的懊恼。
笑过后,江含音伸展着双臂仰头看月亮,回想着宋铭越一个人站在庭院的画面,说道:“其实义兄刚才对我挺失望的吧,差点闯下祸事,还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估计把他气得不轻。”
林沐晚闻言也想起她在侯府总是谨慎小心,明白她内心其实还是在意侯府众人对她的看法。
林沐晚撞了撞她的肩头,挑眉道:“多大的事,宋铭越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我去主动给他认个错,他也就消气了。不会一直对你冷着脸的,你别怕。”
小姑娘歪头看她,啊地一声:“我是在想,早知道这样会让义兄烦我,我就该更泼辣一些,把这祸再闯大一些。最好把那什么劳子赵夫人的脸都挠花,这样被多骂几句也不亏呀。”
林沐晚:……
好的,是她想多了,江含音还是那个想方设法要远离宋铭越远的江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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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侯府的主子都守着高热的宋柔,几乎彻夜未眠。赵大老爷那边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心肝肺都作疼,一闭眼就是宋铭越带着神婆告他御状的假想。
赵大老爷一夜未眠,盯着眼底的乌青,天不亮就守在宫门口。
他在等宋铭越。
今日有早朝,宋铭越肯定会出现。
他有恃无恐的底牌到了人的手里,他就成了砧板上待斩的肉,搓圆搓扁都看人的心情。
外头已经流言四起,赵家名声扫地,事到如今还要什么脸面。他还是先服个软,希望那个活阎王能慈悲一回,暂且抬抬贵手,等他儿子从军营回来再打算宋柔的事。
赵大老爷站到双腿发麻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宋铭越被穿着软甲的锦麟卫们簇拥而来。清晨的光在他身后,他缓步往宫门走来,自由一股清贵与威仪。
赵大老爷连忙堆起笑脸,上前拱手问好:“宋指挥使……”
然而宋铭越视他为空气,径直越过,赵大老爷几乎是恐慌得连呼吸都停了,回身就要再跟上。
哪知那些凶神恶煞的锦麟卫居然在宫门就直接拔刀,冷冷望着他,大有他敢再靠近一步,便让他血溅当场的意思。
赵大老爷最终缩回到宫墙之下,提着一颗心和百官进了金銮殿,提心吊胆的害怕宋铭越当朝参他一本。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宋铭越整个早朝都没有吭声,也没有给他投来一个眼神,散朝后他再去打听,说是宋铭越又出城去了。
……所以,那活阎王是为了宋柔的名声,真的退让一步,只待他们赵家再伏低做小一回?
如若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赵大老爷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再收到消息说儿子从军营回来了,喜形于色,告了个假匆忙回家。
哪知他回到家中扑了个空,儿子根本没有回府,反倒是门房说有人送了一样礼物来。
赵大老爷接过锦盒,疑惑不年不节,也不是他的生辰,谁会无端送礼。
待打开那锦盒一看,他魂都差点被吓掉,双手一抖,就把锦盒抛到地上,连去看一眼从锦盒里滚出来的东西的勇气都没有,抖着手脚进了府。
门房不明所以,凑前去,下一刻就被滚在地上的几节带血的断肢吓得发出尖叫。
那些是谁身上的物件,赵大老爷心里有数,都是被宋铭越扣押的赵家护卫。
他原以为宋铭越是准备给赵家机会,可这他娘的哪里是,分明是提着刀卡在赵家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