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来晚了,从他兄长的情况看来,父皇肯定已经遭遇不测。
而他的兄长,大喜大悲中已然失了神智。
皇权,宛如会令人上瘾的毒|药,让所有人都迷失了本性。
他也会是下一个吗?
五皇子闭了闭眼,抬手示意拿下太子,然后一步一步登上白玉阶梯,来到乾清宫的寝殿,看见了死不瞑目的父皇尸身。
他默默在龙床前站着,史啸等人不敢打扰,捉拿住太子之后,堵上了太子乱吼乱叫的嘴,然后把还在昏迷的二皇子也拖走,留下五皇子一人。
五皇子望着不得善终的父亲,神色极为复杂,眼里唯独不见哀伤。
自从他懂事以来,便知晓父亲是天子,而他是尊贵的五皇子殿下,他有一个更为尊贵的嫡亲兄长,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他以为自己往后的一生就是效仿历朝历代的贤王,兄友弟恭,他辅助太子兄长顺利登基,便可以完成使命离开皇城。
可他的父皇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跟前抱怨兄长,抱怨他的母后,亦抱怨他的‘无为’。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从来不曾想为自己谋划什么的他,有了唯一一个想要娶的妻子。
可他在表露心意的时候,他父皇却因为忌惮林家,想要将那女子填进后宫,想要让她自此一辈子都无法脱离皇权的控制。
那个时候,他父皇还虚伪地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说他的妻子必须由身为父亲的天子挑选。
就如同他兄长的太子妃。
他当时就看透了父皇的用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就如同他父皇在背后时不时挑唆他和兄长的关系时一样,他只需要向父皇投去信任的眼神即可。
这些事情,他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起,他总是被人说与世无争。
他那不愿意争,愿意相信一回血脉亲情。
可惜……没有如果。
他们父子三人走到今日,究竟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已经无法有断定。
“传吾令,太子与二皇子发动宫变,是为大逆不道,关押候审。传内阁官员进宫,商议先皇薨逝一事。”五皇子闭了闭眼,负手在身后,转身大步踏出埋葬了一朝天子兴衰的乾清宫。
而此时的京郊外,宋铭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正对着火把的光仔细擦拭染满鲜血的长剑。
这是他宋家从祖上传下来的宝剑,宋家历代家主都携着它斩下敌人首级,宋家的荣光几乎是它贡献。
今日,它随着他斩了逆臣。
他望着削发如泥长剑,心中却有一个遗憾。
自己不能用它为父兄亲自报仇雪恨。
倒不是他怕杀了皇帝,五皇子会为难宋家,宋家人何惧生死。
不过是祖训有言,忠君报国。
皇帝一日在位都是君,即便死了,依旧是君。
违背祖训,自逐家门。
然而皇帝不相信宋家的忠心,父兄以无畏赴死而示忠,也不曾改变皇帝想法,唤醒皇帝的一丝良心。
父兄是迂腐的,他也是迂腐的。
查了那么多年,没有父亲身故的任何线索,那是因为他父亲死前都守着祖训。
兄长亦是。
他们也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宋家韬光养晦的机会,以保他可以成长到担起宋家家主的重担,有能扶持新的明君的能力。
所以,他在最后这一刻,还是选择了父兄希望他走的路,希望宋家继续走下去的路。
宫里的那对父子要如何自相残杀,不是他宋家能管的事。
他只需要遵守祖训,遵照父兄的遗愿,担起宋家家主的责任就好。
长剑褪去血色,闪动着锐利的寒光,他面容清晰地倒映在上方。
他微微一笑,将长剑入鞘,对着宋家曾守过的边陲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在告慰宋家列祖列宗,告诉父兄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同时还怀有对长兄的愧疚地致歉。
他到底没能完成长兄最后的嘱咐,让林沐晚远离京城,远离权力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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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刀光剑影在暗夜中被彻底平息,太子豢养私兵,二皇子意图谋逆一事被彻查,罪证一桩一件清晰明了地呈到了百官面前。
内阁在铁证如山中哪里还会有二话。
自古以来,储君立嫡立长。
如今除了五皇子这位先帝仅剩的嫡系血脉,还有谁敢登上天子之位。
不过一夜时间,天下便换了新主。
吏部根据锦衣卫查实的涉案官员进行罢黜,选定新的人才呈交给新帝,礼部忙碌的准备先帝葬礼以及新帝的登基大典。
皇宫一片素白,可没有人真正去为先帝的离世哀伤,他们有了新的任务,脚步匆忙从这座皇宫里来去。
宋家,宋母和太夫人在这场能够预料的惊变中依旧心有余悸,宋家人都围坐在长圆居,即便尘埃落定,亦还忐忑地等着新皇新政的决策。
最先等来的,却不是有关于对宋家有所安排的旨意,而是礼部按新皇要求送来的聘礼,以及迎娶林沐晚为后的圣旨。
新皇送来的聘礼从胡同口一直排到长街许远,羡慕了多少人。
林沐晚无悲无喜的跪地接旨,面对礼部尚书絮絮叨叨一堆要紧事宜地详细说明也没心思听,捧着圣旨独自回了屋。
让新皇果断和宋家、林家联手的重要因素,有她一部分原因。
她对事成并不沾沾自喜,亦无自己以为的报仇雪恨的痛快。
真到了这一刻,她反倒对往后余生感到了茫然。
她将会困在皇宫之中,一辈子都难以再见到外边的世界,或许红墙琉璃瓦就足够慰藉她的下半生。
她素来清静惯了,换一个地方也一样。
她和新皇的婚礼定在了一个月之后,那一日是新皇登基的大喜之日,他执意封后大典必须同日举行。
礼部拗不过他,只能拼了命的日夜赶工,准备好一切新皇迎接皇后的东西。
几十年不曾再踏入京城的林将军终于进了京,为自己的女儿送嫁。
江含音几乎跟林将军是前后脚回京。
她一路上就听说了宫里的剧变,一路催促着宋铭越留下的亲信赶路,不曾想刚赶回来,就迎来了林沐晚的出阁。
在林沐晚出阁的最后几日,她都窝在荣锦轩,两人同吃同住同睡,有着说不完的话。
江含音最为遗憾的一件事是未能参与为林沐晚嫁衣的制作。
“若知道你会出阁这般仓促,我一定早早就准备起来!”不过说完后,小姑娘又笑得无奈,“皇后娘娘的嫁衣,都是禁内最好的绣娘置办,我也插不上手。”
哪知第二日,宫里就把皇后娘娘的嫁衣给送了出来,留下最后要绣上的吉祥纹样。
江含音震惊地看着快要完工的嫁衣,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皇帝的偏爱。
新皇居然待林沐晚偏宠到这种程度,只要是林沐晚开口的,都会致力满足。
江含音小心翼翼捧着嫁衣,在林沐晚出阁前一晚,绣完了空缺的纹样。
林沐晚抱着嫁衣,笑中有泪:“有音娘为我缝制的嫁衣,我此生必定平顺美满。”
江含音知道,这些话其实是林沐晚在自我安慰。
她忽然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如若她一块劝阻,林沐晚是否会放弃进宫这一条路。
只是时间已逝,没有如果。
林沐晚出阁这日,是宋铭越一路把她背出了宋家,送上了属于皇后的凤辇。
林沐晚伏在他背上的时候,和他低声说:“我不后悔,我换来父亲的自由。宋铭越,我完成了他的夙愿,替他守护他的家人!”
宋铭越目送她远去的仪仗队列,肩膀上,她留下的泪痕未干。
皇帝的大婚,不兴礼乐,用肃静庄严来彰显皇权的威仪。
皇家规矩繁琐,又是新皇登基大典与立后大典兼并,林沐晚被送回喜房的时候已经天色昏暗。
皇家亦不会有人闹洞房,帝后两人坐在喜床上,就被宫嬷喜娘们围着行最后的成婚礼。
待礼成,众人顿时退了个干净。
屋内就剩下林沐晚和新皇两人,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晚娘饿了吧,我们先用些东西。”新皇站起身,牵着她来到已经布置好酒菜的桌前。
林沐晚确实饿了,并不与他客气,坐下后就很自然的用饭。
哪怕自从宫变那一夜之后,他不曾再出宫见她一面。
新皇见此莫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也微微发酸,因为她的从容。
若是在意他,这样暧昧的夜晚,新娘子总该流露出一些羞赧吧。
可她没有,她甚至吃喝得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新皇心里那个惆怅啊,更不好意思告诉她,他其实紧张了一个月,不曾去见她,是怕看到她,她会跟自己说她反悔答应要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