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爷子又点了点头,“给点儿教训也好,难为你了。”
他知道,林初夏这么做是为了他。
“其实早先前我也是很疼我这两个女儿的,那时候家里条件还行,像我们这种家庭都很讲究传承,传承就很看重男丁,那时候老大生的闺女,我父母就不太满意,等到生老二又是个丫头,二老就有很大的意见了,连带着也不喜欢两个丫头,我知道这不是两个孩子的错,就想着爷爷奶奶都不待见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就要多补偿一点,平时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只要我有能力办到,我都尽量满足她们。
后来她们母亲迟迟不怀孕,我爹给诊出来是生二丫头时伤了身子,可能再也怀不了了,我娘急啊,就张罗着给我纳了一房妾,第二年就生了个小子,就算这样,我也没冷落过她们娘仨。
抗战那些年家里不太平,我没让这俩孩子受一点伤害遭一点罪,我从来没冷落过她们……”
林初夏可以想象的出来,在她眼里,贺老爷子是一个十分重感情的人,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他这么大岁数,出趟门还惦记着给小七七买洋娃娃。
可以想象出来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是何等的体贴。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们娘怨我,俩丫头也受她的影响,就算我对他们再好,也觉得比不上对小妾和儿子,以至于后来闹鬼子的时候,家里遭了难,我小儿子的妈,也就是我后来娶的那个,被她们娘推出去惨遭杀害,那天我没在家,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我那小儿子如果不是家里老太太护着,估计也早就没了……”
林初夏瞳孔缩了缩,他只知道贺彩云和贺彩霞伤透了贺老爷子的心,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
贺老爷子望着窗外,还在喃喃的说着。
“就算犯了这么大错,念着两个女儿还小,我没有把她赶出贺家的大门,战乱的年代,人命如草芥,本就活得够艰难了,把她赶出贺家大门,那就是逼着她去死,不过她也没享过福,自然灾害那几年,家里实在没吃的,她又病了一场,就那么去了。”
贺老爷子看了林初夏一眼,“再后来的事你应该也都知道了,我被……,两个女儿也大了,大女儿已经嫁了人,二女儿也说下了亲事,为了不连累自己,两个人和我断绝了关系,二女儿为了表现她的决心,带头喊口号……”
最后,贺老爷子终于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林初夏抬手轻轻握住他布满皱纹的大手。
“师父,您是一个好父亲,您把她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抚养她们成人,就已经是最大的恩情,您不欠她们什么。”
相反,贺彩红贺彩霞不知感恩,只知道一味的索取,见到亲生父亲落难,就赶紧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转而见到有利可图,又恬不知耻的爬上来。
这样的儿女简直猪狗不如。
“儿女都是业,”贺老爷子叹息了一声,“丫头,不瞒你说,刚才这一路上,我这脑子里一直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让我不要管了,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一个要提醒我,到底是他们的父亲,是我把她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子不教父之过,就连你进去这一会儿我都想了很多。”
第750章 教训
“那想了这么多,想出什么结果了没有?我的处理方式您满意吗?如果不满意,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撤了报案,让他们
把贺彩霞放了。”
贺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么处理就很好,既给了她教训……”
后边的话没说,林初夏也明白了。
这也是她那么处理的原因。
真要是公事公办,把贺彩霞关个两三年,想必贺老爷子心里到底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
贺老爷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派出所出来后回了一趟家。
家里的东西被搬空了,东西也都翻乱了。
原本在派出所知道林初夏网开一面后,本就不多的愧疚,到这会儿一点都没有了。
这哪是亲生女儿啊,但凡对方顾念着一点父女之情,都不至于像强盗似的把他家里翻成这样。
顾鹏从派出所出来,就去了大青山村找孙村长商量修路的事儿去了。
这会儿苏文松跟着他们,林初夏和苏文松俩人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
家里归置好,也差不多中午了。
贺老爷子好长时间没回安城县,中午去了火车站那边的包子铺。
看到贺老爷子和林初夏过来,孙兰兰比谁都高兴,又去通知苏奶奶。
苏奶奶在院子里哄小重孙子。
苏文松和孙兰兰的儿子名叫苏以安,今年已经两岁多了。
小家伙长得圆滚滚的,壮的像头小牛,满院子里乱窜,一刻都闲不住。
这会儿正拿把小铲子,在苏奶奶的花盆里挖土。
孙兰兰一进院子就看见儿子正对着奶奶种了多年的牡丹花挖,奶奶不仅不阻拦,还看着他满脸慈爱的笑。
奶奶惯着这臭小子,她可不惯着,上前直接薅着后脖领子把人提拉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要反天呀?牡丹花最怕伤根了,你再敢胡乱挖,小心你的屁股。”
苏奶奶笑着摆手,“没关系的,他能有多大力气?给花松松土正好。”
这回没等孙兰兰开口,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
“哎哟,我今天可是开了眼了,你苏老太婆还有睁着眼说瞎话的时候?花盆里的土都快挖光了,你管这叫松松土,真是活久见了。”
苏奶奶一看是贺老爷子也很意外,嘴上还不饶人。
“我就愿意让我小重孙子挖,怎么了?花儿开的再好看,不如把我孙子哄高兴了,你老东西嫉妒了?”
“我嫉妒你?”贺老爷子哼了一声,“一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你是没有看见我那小徒孙女,长得跟雪娃娃似的,那叫一个好看,乖乖巧巧的跟我叫爷爷,不知道有多稀罕人。”
“是,你的小徒孙女最好,”苏奶奶知道贺老爷子说的是林初夏的女儿,“咱们这样的,看着儿孙的日子越过越好,心里就跟着高兴,我现在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吃穿不愁,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有时候我都觉得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是赚头了。”
苏奶奶这话贺老爷子深有体会,“谁说不是呢,往前倒退10年,我都没想过能有今天的日子。”
“光是你想不到吗?要我说人活着就得好好珍惜当下,我听说你这半年都没在燕市,咱们岁数大了,就别再瞎折腾让孩子们跟着担心了。”
“嗯,不折腾了,”贺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目光又黯淡了几分,“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那边老石头他们家门口有谷子……”
后边的声音越发低落。
林初夏闻言也看了过来。
石大爷家门口的谷子她也看到了。
他们当地的风俗,人去世后,要把生前枕过的枕头放在门口烧掉。
在老祖宗的认知里,枕头算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物品之一,而且很多人在睡觉的时候用一个枕头睡习惯了,再用其他的枕头需要很长的时间适应。
而一个人的枕头,也是离他最近的物品之一。
古人相信人生而有灵,去世之后,如果还对生活有所留恋,或许就会将这份留恋留在枕头上。
把枕头放门口烧掉,一方面断了逝者对阳间的留恋,让其早入轮回,二来也是对家里有逝者的一种广而告之。
苏奶奶点了点头,“就是老石头儿,上个礼拜的事,老石头儿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早就嘱咐他少喝酒,偏偏是个嘴馋的,偷偷的都要跑出来喝酒,听说那天闺女来高兴多喝了两杯,晚上睡过去就没醒来。”
说完又去叮嘱贺老爷子,“你可要注意了,咱们上岁数的到底不比年轻小伙子,可不能太贪嘴。”
贺老爷子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知道了,知道了,我才不会和老石头似的,干什么都没个把门的,眼看这日子越过越好,我还想多活几年,没过够好日子呢。”
“你这么想就对了,想想过去的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眼前的好日子更得珍惜。”
……………………
在苏家吃完午饭,苏文松亲自送贺老爷子和林初夏回了市里。
再一次经过石大爷家门口,贺老爷子盯着门口已经被压的乱七八糟的谷子沉默了很久。
林初夏知道贺老爷子和石大爷交情不浅。
她拜师之后,贺老爷子就不再去火车站门口坐着,却经常去火车站的秦记包子铺吃饭喝小酒,和石老爷子这个包子铺的常客也是有来有往。
也就是搬到市里这两年,才没机会见面了。
今天贺老爷子原本是打算去那边见见他这些老伙计的,结果却是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