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留意到皇后看得专注,顺着她视线望去,安妃身后隐幕处,那里坐着的正是奏乐的艺人。
他捕捉她眼底流转的眸色,某一刹那,险些被他忽略了去,她淡然的眼眸波澜了下,于是问怎么了?
恰时安妃献舞退场,崔雪朝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安妃妹妹跳得很好。左右都听见了,安妃娇羞地跪下多谢皇后娘娘夸奖,又把殷切的目光投向陛下。
乾元帝还在疑惑方才皇后为何异常,心不在焉地道一声赏。
话音刚落,席上突然传来吵嚷,乌孙国国主和鸿胪寺的通译官不知为何搅打在一块,两人缠成团,一个嘴里叽里咕噜不知扯着嗓子喊什么,另一个通译官大喊‘万万不可绝对不行’。
厮扯好半晌,最后被武将强势分开。
众人看笑话般瞧着酒气熏天的乌孙国主。
乌孙国主就势坐地,朝着乾元帝拱手说了好一通。
通译官哆嗦着转译:“回陛下,此人吃醉了酒说胡话,错把安妃娘娘当成寻常歌姬,说...说只要陛下准许他带走,便进献百匹上等乌孙良驹!”
“贼子大胆!”身任户部侍郎的高大公子越众而出厉声怒骂。
“区区小国竟敢以下犯上!”
“陛下!臣进言,速斩此人头颅,以正我大乾国威!”
乾元帝看眼跪着的臣僚,眼底讥讽,想来这头的动静传到了后罩廊上,能听到安妃要死要活求陛下做主的哭喊声。
“国主吃醉了,遣人送他回四方驿馆休息吧。”
如此平拿轻放,自然惹得高大公子不满,只是他一挺身,尚未开口,便遭到父亲严厉的眼神阻拦。
另一侧的朝臣却很为陛下有此雅量而欣慰,正如早前商议的那般,大乾民生初定,对于这些蛮夷小国只需打发乞儿般敷衍过去即可。
“陛下英明。”
群臣山呼。
廊后的安妃捂着胸口气昏过去了。
乌孙国国主被一众贴身护卫带下去了。
乾元帝轻描淡写地吩咐接着奏乐接着舞,似乎已然沉浸在一片享受中,时而与身侧的妃嫔温和笑笑。
高大公子袖间的拳头攥紧,阴森的目光投向方才乌苏人离开的方向。
第42章 不给我孩子,你是打算给……
夜深了, 坤宁宫安寝的乾元帝被寝居外的童公公压低的声儿喊醒,他清清嗓子以示知晓,垂眸看几眼躺在自己身侧睡颜恬静的皇后, 就这般默默看了半晌, 起身出到外间。
“明日让太医再来诊脉。”
万姑姑恭敬应是。
吩咐过,穿戴好, 乘上御念漏夜回到通政殿。
锦职司正使已在殿内等着,“回陛下,人捉住了,现下押在司内私狱, 牢牢看守。”
“这是那几人的口供。”
童公公呈递给乾元帝。
乾元帝三两眼扫过, 意料之中, “宣高卿进宫。”
快七十的高首辅深夜被喊起身时骨子里还泛着钝,精神却敏锐地挣扎出意志力, 他看眼堵在门外举着火把的禁军,个个脸色严肃活像上门抄家的瘟神, 童公公那边一问三不知, 打听不出什么,高首辅心里直打鼓。
更换朝服戴起官帽柄起笏板, 后罩过来个小厮:“老爷, 大公子不在家。”
高首辅顿了下, “去寻他快些归家,告诉他什么都不要做,陛下不会对老夫做什么!”
小厮应下。
临走,高夫人听信儿从后院赶来,脸色担忧至极:“老爷,出什么事情了?”她知道大儿子今夜领着人去外头给二闺女出气去了, 大儿子说让她不必担心,安生睡一觉就行。
“是不是渃哥闯祸了?”
高首辅隔着门槛看明白妻子惴惴的神情,心下长叹,两个孩子全让这妇人心肠给养坏了。
一时无话,摆摆手,至少门前还有陛下赏赐来的小轿。
空寂的通政殿地砖凉透人心,高首辅跪了小两刻钟却有种此生到头的错觉,忽而听到窸窣的声响,越发谨谨地把头往地砖上贴了贴:“臣高悯给陛下请安。”
“起吧。”
上座淡然一声,“首辅年岁大了,久跪难熬,是朕慢待了你。”
首辅忙说不敢不敢。
顺着内监手臂,颤颤巍巍地站直,刚坐定,脚步声靠近,竟是乾元帝亲自走来,随手塞给他几沓纸:“高卿看看吧。”
他欲起,却被陛下有力的手掌按坐回原处。
陛下就在他手右站住,扬扬脖子叹口气:“安妃有位好兄长呐。”
首辅颤抖着看完那几张口供,只觉深夜霹雳落在头顶,想跪下请罪,先前陛下分明不准他屈礼,两相为难,绯红的官服后背晕出好大一团深色。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
“话也不必这般说。”帝王拦住他话音,道:“打心底说,朕觉得高卿大公子爱妹心切,一时犯点刺杀的错无可厚非。”
“兄妹情谊,不就你牵挂我,我牵挂你嘛。不类朕这般孤寡,到这年纪,一个亲兄弟姐妹都不曾在世。”
这话实在吓人。
谁人不知当年高祖活着时风流多情,除了当今陛下之外,还有六个庶出的儿子。
陛下起兵于河东,族中子弟俱在奋力,那六个庶出的兄弟自然在列。巧与不巧,那六人领着差事,经年一过,竟是一个不存,俱亡矣。
听闻高祖为此事大闹过,太祖残存一口气拦住高祖的脚步,只说高祖若去,不过是多一具躺下的尸首。
弑兄弟灭人伦亲缘的人,真的会羡慕别家兄妹同胞之爱吗?
“陛下,那孽子全然不顾朝堂大局,领着私护刺杀乌孙国国主,其罪不可饶恕!臣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乾元帝:“高卿倒是大义灭亲,朕却觉得不必如此。”
“那乌孙国的国主很是无礼,今日朝贡对朕不恭,可惜朝臣劝朕不必动气为邦国礼仪而宽宥一二。”
“大宴之上,此人煊索朕的安妃,朕念及朝臣下晌的劝解,为公为国事为大义只好委屈安妃。可是,百官又不愿朕忍了。”
“高卿,你说这是何道理?难道朕的体面还不如安妃的体面吗?”
这句话才是惊天动地索命的关键!
首辅大人此番跪得很顺遂:“陛下恕罪!”
“太祖临去之际,曾喊朕去他床畔交代遗言。他说朕太过锋锐,命格注定引领河东袁氏昌盛兴旺,朕达成了他的殷盼。太祖又言,自己老了,家业将来都在朕的手中,只求我与高祖薄弱的父子情不会消亡。”
怏怏一叹气:“可惜高祖死在庆城,朕很惭愧。”
“高卿,你能体谅朕的苦心嘛?”
首辅讷讷地点点头,“老臣年迈.....”
悠长深邃的遗憾出自胸腔,“一生伺候三代君王,值此年岁,冗病在躯,叩请陛下开恩准臣荣归故乡颐养天年。”
“高卿爱子之情,真叫朕羡慕啊,盼令郎归家时,能明白你为父亲的难处。”
如此,高家大公子领着私护在四方驿馆外截杀乌孙国国主的错以高首辅辞官而收场。
消息传至后宫。
万姑姑回禀:“朝会半数朝官劝留,陛下脸色很不好看。”
崔雪朝能猜到陛下的憋闷之心。
兴隆一年,陛下忙着在野收拾各地乱局,望京由高家父子两个拢成麾下小朝堂。兴隆二年,陛下归政,有心治理前朝留下的乱刑制和重税,减轻民赋徭役,但投降来的朝堂处处磨蹭,上行不下效,致使陛下裹足。
能用之人太少,那就开恩科拔选一波新臣,可好,恩科是个漏洞百出的无用之地,高家父子直接间接地插手,又作废了。
“科举舞弊,联姻勋贵,朝堂后宫尽是高家耳目,百官非朕的百官是高家的爪牙。”
午膳时,袁望端着一碗葱油拌面,胡吞了两大口,撒气道:“就怪我当年入望京时心存怜悯,见这群鼠辈挂白旗把刀收了,索性杀他个痛快,今日省去好多麻烦。”
至尊的人也就能背过身跟自己的皇后偷偷摸摸地撒气骂个痛快。
“荣退了高首辅,高大公子想必会长教训。”
崔雪朝给他夹了一筷子的凉肉脍:“别光吃面,吃点肉。”
“怎么?是不是近日朝事太重,都把我给累瘦了?”
袁望打量自己周身,很为体量的减少而忧患。
并非是无中生忧,实在是早年他行军时有过一段艰辛岁月,当时粮草困厄,年轻气盛的自己正领着一小撮人做探子,结果被困在一座小堡垒里挨了二十来天的饥荒。
后来回了军帐,两肋瘦脱相,颧骨奇高,个头高的人一旦瘦一点就会有形销骨立的视觉感,当时族中跟他亲近的一个兄弟说自己活像夜里成精的竹竿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