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间,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白嫩的笋肉。
她抿了抿唇,低低说了声谢,送入口中。
时令的笋用鸡汤煨过,为清口还点了几滴香醋,口感爽脆,吃了一块,趁童公公与陛下回话的当口,又夹了一块。
袁望眼底露出笑意,听完童公公回禀的话,“让宫正仔细挑人,朕不希望万寿宫里外有一只不安分的眼睛。”
又问坐在对面的人,口吻跟话家常一般随意,“崔家常伺候你的下人已经进宫,是让她们来这处还是去万寿宫安置?”
“是阿屏和秦妈妈?”
童公公点头。
崔雪朝想想:“我不回锦绣宫了吗?”
“姑娘贵体,不必再回锦绣宫那等小地方。”童公公道:“万寿宫离陛下的通政殿很近,陛下已经吩咐宫人们拾掇过了。您搬过去先住几天,若是住得不习惯,大册礼之后,您看中哪个宫便住进哪个宫。”
崔雪朝不由看向乾元帝,他还是方才与她说话时的和煦,一点没因为内监的擅自做主而动怒。也或许内监本就是得了他的吩咐?
“那就让她们先去万寿宫安置吧。”
“嗳,奴才这就去传话。”
屋里沉默几许,又听他低沉的嗓音:“还要再吃点吗?我让膳房再送两道菜?”
“宫人回禀过,说你食量不小。”
哪有当着姑娘面说人家真能吃的?
可惜童公公不在,不然又要叹一口气。
崔雪朝尴尬地摇头:“臣女已经吃饱了。”
铺摆一桌子的饭食还剩大半,其实她习惯每顿饭按分量预备,曾经吃过饿肚子的苦头,日子好起来,觉得浪费食物很不应该。
只是身在内廷,铺张浪费某种程度也是王朝兴盛的迹象。
“那再等我吃几口。”
袁望盘算她吃过的东西,虽不如平时多,七八分饱也差不多。
没有宫人伺候,他自己又拣了一碗蒸豆饭。倒不挑剔,盘子剩什么夹什么,吃得不慢却不粗俗,说行云流水那是作画,至少不是崔雪朝曾经见过的某些高门公子拿乔做作的再三敛袖捂嘴遮羞,恁得费劲!
他吃得很专心,一不小心她看得也很专心。
袁望不经意抬眼,注意到她再看,慢半拍地发觉自己表现得有点心急,“我平常吃饭并不这样,是怕你等着急了。”
她笑笑:“臣女不急。”
哦,反正他又恢复从前慢条斯理一口菜啃十次的端架子,“早年随军,军情多变,有时饭灶还没弄好,敌军就在出现在几里外。久而久之,吃相便难看些。”
“一时还没改过来,你见谅。”袁望道。
崔雪朝不太习惯他交心,不知作何反应,只道陛下一切都好。
管她客套不客套,只要是夸他的话就行。
饭罢,袁望让出地方,不一会儿她换了衣衫出来,粉黛不施,依旧动人。
“方才吃得有点多,朕送你去万寿宫,顺带消消食。”
夕阳斜照快要隐人地平线,宫道石砖湮了一层淡淡的暖黄,不必撑起明黄的卤,光在背后两人错开一肩,如同行走在光影中,身影投在地上时而挨一下碰一下,袁望看得很满意。
“陛下政事不忙吗?”
太黏人遭了嫌弃?
“政事很忙。只是以前秀女一大堆,朕是怕你害怕不敢一个人走,加上消消食罢了。”
他打趣道:“你在关心朕?”
“臣女不敢。”
长长地吸口气,很想阔步迎着风撒脚丫快跑,可惜他步子慢悠悠的,确如所言,一心一意消食呢。
她不肯承认她的关心,但他都懂。
反正她心甘情愿选择留下陪在自己身边,万事胜意,岁月美好可期。
“那时承诺帮你留住你亡母的正妻之位......”
崔雪朝喊他陛下,“此事臣女自有主张,还请您宽宥臣女归家时与家人好好商议。”
商议什么?这种事情就该杀伐果决,旨意颁发谁有异议拉出去四十大板!
袁望怕她心软,“还是朕帮你......”
“陛下!”
好吧,也不必动气。
幽幽叹口气,要是这声喊法再绵软些再柔和些,她看着自己时眼神能再温柔几分,和撒娇有什么区别?
“朕听你的。”他好声好气。
这哄法真叫人头皮发麻,幸而很快到了万寿宫。
万寿宫是前朝末帝最受宠爱的宫妃居所,建得格外富丽堂皇。两年前宫廷之乱曾起过大火,万寿宫倒没牵连,新帝入渽,小修之后,今日又迎来新的主人。
宫内地面铺着精雕细琢的云龙石砖,纹路蜿蜒沉稳,彰显皇家气派。暮色在琉璃窗淌出一片波光,正殿门端前的流云纹大鼎焚着水沉香,浓郁的气味一如帝王恩宠。
宫人跪了满院山呼请安,因另一位还没册封,只称作贵主。
崔雪朝看到跪在人群最前头的阿屏和秦妈妈,心稍安些。
“进去看看?”
崔雪朝应是,跟在陛下身后,见金丝璎珞蟠纹玉砖,鎏金的八锦屏喜上云天栩栩如生,蛟绫帐幔拔步床,一对儿云枕挤靠在百子千孙大红褥上,看得她心悬半空怕他留宿。
幸而乾元帝只是一一看过宫内摆设陈列,不曾有任何怠慢的,便要作别,“朝上还有些杂务要忙,你早些歇着吧。”
说完殷殷望着,希冀她能有出乎意外的亲近。
崔雪朝假做不知,屈个宫礼,送他到门上,一直垂着头颅蹲送他消失在宫门外才吐出老长一口气。
宫人内监全是照着妃制配了数,宫正监使一一介绍。
万寿宫的领事姑姑姓万,伺候过不少贵人,面相老实看不出旁的,至少这一刻恭敬有加。领事内监姓李,请安时许他的嗓门大,肉乎乎的脸眼角笑出好几层褶子,看着福态。
至于其他伺候茶水衣饰的宫人打个眼熟。
走完过场,宫正监使又问秦妈妈和阿屏的安排。
“我们往后都要在大姑娘身边的。”两人齐声。
崔雪朝点头,“秦妈妈和阿屏先跟在万姑姑跟前学宫里的规矩,差事照着她们从前在家里时的安排就行。”
如此,秦妈妈顶了万寿宫小厨房的管事姑姑,阿屏从前是贴身女使,依旧是贴身宫女给主子端茶递水传话办差。
场面过了,崔雪朝留下阿屏,不去看红彤彤的百子千孙被面,主仆两个整理从锦绣宫送来的行李。
乾元帝呢,心知不可太急,回望宫道空无一人,失望自然失望。
从前以为的爱意全都是他一厢情愿,人家根本没正眼看过自己。那又如何?不正说明她品行高洁不攀附富贵吗?感情不分先来后到,他先看上她不算坏事。
没提及崔夫人前,他们陷入僵局,她的认命悖逆本心,一场高热发出来吓得他慌了。
庆幸有崔夫人能撼动她的铁石心肠,至少有所图谋。
图谋他身为天子的威慑,细思,不就图谋他这个人吗?
越是如此,越明白真心如瑰宝。
至少听她对自己的评价,对他不厌恶。
不厌恶为起点,一路高歌猛进,直到她发狂地贪恋痴迷离不得自己,光是想想,灵魂深处就很愉悦。
来日方长!
欣喜做不得假。
万寿宫离他很近,抬舆两刻钟的功夫,走快些,他生得长腿有了效用的地方,一盏茶就能见到她。
“让宫里的小厨房备着随时好入口的吃食,上夜前送一回。”
童公公应是。
第16章 那腰上好刺眼的淤青
回归通政殿,好似还能感受到她存在的气息,那些柔软的心绪不舍得拂去,握了一枚香梨,本要下口,突然觉得梨字不是好意头,换了香柑一边吃一边处理折本。
翻至某一本,乾元帝的手顿住。
童公公瞥见是陇右杨家的本,猜测莫不是北地又不太平。
结果是杞人忧天,杨家上本要进献本家女杨氏七姑娘入宫。
乾元帝问起汉王。
五岁的小殿下很乖,不曾抱怨赶路辛苦,出宫在他眼中是难得松闲的玩耍。回宫是回家,宫室内有他收藏诸多的宝贝,一别数天,也很想念。
乾元帝眼眸落回杨家折本,讥讽一哼。
几日后便是秀女采选的大册礼,内廷引入活水,杨家是担心汉王势孤无人依仗,送家中毁了婚约的姑娘入宫,好巩固汉王母家的势,免得汉王成了憾王。
仰着头看殿顶,想起他先头的夫人。
袁家治家严苛,尤其是他父亲荒淫一生致使家道没续上祖宗们的荣光后,家主袁公在教养孙子袁望一事上恪求苦德,未满二十不许房中出现女人一根头发丝。
袁望至二十,袁公在他加冠礼当夜送来两个开蒙暖床的使女。
当年清俊有加的公子哥正在案前处置产业中的某个贪墨管事,一抬眼,两个使女,一个脸上巴掌大乌青的胎记,另一个是对斗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