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左腿手术刀口没恢复，微微挪动还是疼的厉害，沈明旭暂时没办法自己上下轮椅，沈夫人是专门嘱咐过护工的，一定要照顾好小公子，不能由着他自己性子来。
新的轮椅跟之前的轮椅相比差别不大，低矮的靠背，黑色金属结合碳纤维材质，整体重量轻，还比较灵活，只是更新升级了些精巧的小设计。
看沈明旭被两位护工抱上轮椅，云溪亲自伸手小心帮他摆好左脚，才慢慢直起身还摸摸他的腰问道，“虽说给了你的身体数据定制，可毕竟没有量身，如果哪里不舒服，你要给我讲。”
摸了摸自己粗细不同的两条大腿，沈明旭不做声把身体重量分派给右边身体更多一点，知道这样坐很伤脊椎，但没办法，他左腿其实还是很疼，坐起来已是勉强，即使坐垫处已经做了和右侧大腿不同的处理，左腿一旦受力，仍是疼的厉害。
“挺好的，靠背很舒服，坐垫可以，腿的角度也不错，轮圈……嗯，不错。”双手握住扶手撑了撑，沈明旭并没发觉有哪里不好，手摸到轮圈，自己拨动轮圈，也不废力。
轮椅只动了几寸便停下，他的脸色太不好了，更加不好的是视力，云溪心里是特别特别爱沈明旭的，她是需要隐藏自己的情感，不让自己的悲喜过于外露是她刻意而为之的样子。现在，她看到沈明旭曾经清亮灼灼的目光，已完全黯淡下来，可以看出，他心情差极了。
“小旭，我给你弹琴，给你唱歌，好不好？”唱歌云溪并不擅长，平时沈明旭想听她还不愿意唱，今天她有心哄他才主动提议。
“嗯，好。”胳膊肘搭在轮椅扶手上，他一双白净修长的手自然下垂，是不愿自己推轮椅的意思，目光更是低垂，并不去和她的眼睛交汇。
他现在一只眼睛看东西还不太习惯，缺失的那块视野理论上不影响他的生活，但其实，不仅影响了生活，甚至还影响了心理，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云溪把沈明旭推到钢琴旁的休闲椅那里，放下他她径自坐在了钢琴前。
看不清新轮椅手刹在哪里，沈明旭微微躬身伸长了胳膊来回的摸，终于在一个比较舒服的角度摸到了手刹，满意的停好了轮椅，认真听老婆弹琴。
云溪用余光已经看到他在摸索、在熟悉，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不想弹琴，她只想紧紧抱住他。
渐渐的，云溪开始摸索出跟一只眼睛失明的沈明旭的相处模式，只要她在他视线不好的右侧，他动作都会慢慢的，生怕手臂一不小心碰到她，推动轮椅也更加小心。
曾经灵动，琉璃珠似的惊人漂亮眼眸，模样一点没变，可他眼里的神采消失了，云溪当然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是更多时候默默抱着他，长久陪在他身边。
私下云溪会试着蒙住一只眼睛看东西，首先不是看不清，而是不习惯。尤其沈明旭的左眼视力现在已经近两千度近视，右眼失明之前，他戴了眼镜也看不清细小的边缘和各种细节，只不过可以正常生活而已；如今只剩下一只左眼，他看东西的困难程度，云溪是没办法完全体会的。
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辛苦，云溪在晚上都等护工帮他洗澡吹好头发，直到护工抱沈明旭上床，云溪才回到卧室，自然的接过睡衣说“我来吧”才让护工下楼去休息。
“我自己来。”沈明旭抬手接过白色睡衣，正想展开披上，突然他反应过来这是云溪，不是会给他穿衣的护工，衣服的里外、上下他需要自己分辨。
低头仔细的看，看的不太清，沈明旭的手已经开始摸索，手眼并用，找到了领子部位，摸出来衣服的里面和外面，他才顺利把衣服披在了身上。
从看他摸衣服领子开始，云溪已经后悔把一团衣服直接递给了他，等看沈明旭又是低头看又是用手摸，终于把衣服披在身上，他又坐在那里自己搬动左腿的时候，云溪才到床上来，挨近他柔柔的问，“腿疼么？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摇摇头，沈明旭大手搂住她说，“他们帮我按摩过了，睡吧。”
一边答应他，云溪一边拿来小羊毛毯，跟过去一样，跪在床上帮沈明旭将左小腿包裹起来。这腿失去了几乎所有皮肉，经过无数次大小手术重塑骨骼皮肤才堪堪保住，每每触及冰凉的残腿，云溪不会觉得可怖，她想的是车祸瞬间他紧紧护住她，完全不顾自己生命的态度。
包裹好这修长病态的小腿，云溪在给他膝弯下垫好一个不会跑开的长方条枕，孱弱的左腿关节得到了足够支撑呵护，可以休息了。
念及他的腿和手术后不久的眼睛都脆弱需要呵护，云溪不敢和他玩闹乖乖点头自己睡了，听着她清浅平稳的呼吸，沈明旭这里却一片废墟般荒芜。
连穿衣服也要靠她，他没有扭头再看云溪，心中泛起悲凉确是无论如何挥不去了。
沈明旭自己认为自己可以独立生活，沈夫人因为不放心，却要求回家后也一直有护工照顾他，因为需要适应用一只视力不好的眼睛生活，沈明旭终于勉强接受了有护工在身边的生活。
小区里桃花开了又谢，圆圆的果实渐渐挂满枝头，从春天躺到了夏天，沈明旭对于自己的运气和身体，是完全失望的状态。他能坐起来那天起，用手搬动自己无力的左腿时，甚至能听到左腿膝盖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原本的左腿虽说不能自主活动，但每天缠上支架跟着他走走停停，也都过来了，现在什么也不做每天养着，还是疼得厉害。
而且这次手术后，沈明旭没有一点力气的左腿还添了个毛病，睡着的时候会突然自己弹跳起来抽搐，可能是踢右腿，也可能踢到的是云溪，一到这个时候，云溪会立刻起身，跪在他身边摸他的腿。
他知道她是被迫清醒的，因为她也有摸摸索索一次摸不准他腿在哪里的时候，但只要云溪摸到了他疯狂抽动的左腿，都会温柔的抱进怀里，用单薄柔软的身子温暖它、帮助它，从没有强硬的压制。
普通人腿抽筋是什么感觉？腿会疼好几天，走路活动很不舒服。
沈明旭这条腿大概是因为新伤加旧患、受凉、骨质差还没有活动量，他的肌肉、筋骨在不知不觉的萎缩，抽筋只是病态体现出来的一个方面。白天左腿不会动，换一个姿势也要靠自己和护工搬动，却几乎天天晚上抽筋犯病，沈明旭经历那么多次手术的大男人，也疼的忍不住小声呻吟，抽气声更是压抑不住，云溪心疼的直掉眼泪，除了紧紧抱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
夏天了，家里不用中央空调，护工学会在白天也给沈明旭左腿加小毯子等装备保暖，云溪学会了炖汤，还有空就给他揉腿，给他补身体，给他残腿舒筋活血。
揉了两天之后，云溪每天帮他看过邮箱，处理一些必要签章工作后，又抽时间要帮他按摩，沈明旭却大手抓住她手腕，把她拉到了床边坐着，“你别碰我的腿，让护工来，或者，请按摩师也行。”
“好好，我弄疼你啦？”云溪的手指用力很小，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弄疼他。
“呲，你的手另有用处，留着弹钢琴吧。”他心疼老婆的纤纤玉手，想到她手指关节可能会变形，立刻开始阻止，再不让她做按摩这种粗活。
“没关系的，我……”
争不过小公子打定的主意云溪只好马上联系按摩师，他现在胃口小的像小猫，瘦的厉害，加上久不见阳光，几个月下来，沈明旭不仅仅是左腿瘦的皮包骨，身形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憔悴萎靡。
为了让他心情好一点，云溪开始琢磨让他锻炼胳膊和手，常常拉他一起坐在钢琴边研究曲谱，又找他下棋，连他躺在床上也要把人拉起来玩几盘，只为了让他多活动活动，也期待他能因此多吃几口饭。
坐在沙发里看电脑，沈明旭向后靠的很舒服，专门在他面前给准备了小桌子，他已经不怎么看手机，只为了接听电话，恰好这天手机真的震动起来，沈明旭的手拂过去拿，结果不小心将手机碰落。
地板浅木色，手机是黑色，沈明旭低头凝神看到了，可是他扶着桌子伸手下去够不到手机。不愿意叫别人帮忙，索性推开桌子，他撑着沙发把自己慢慢挪到了地板上，坐到地上终于捡到了手机，手机已经安静下来，他楞楞的握住手机，负面情绪如潮水涌上来。沈明旭举起手机想砸自己撇在一旁无法活动的左腿，手高高举起，终于还是偏了一下拍在地板上，靠伤害自己出气没有意义，他更加不想看到爱人的眼泪。
右眼已经看不见，没人在身边的时候，沈明旭无数次捂住自己左眼用右眼去看，他心中期待哪怕看到一束光也好，事实是没有，一丝光也无。
为了失明的眼睛，还要每周去医院，原本沈明旭坐在轮椅上，他可以自己操纵轮椅，可他为了遮丑偏要戴墨镜，视线模模糊糊，看不清路自己很难在医院行动。还好小公子身边从不缺人，护工主动推轮椅免去了云溪辛苦，也避免了沈明旭视力不佳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