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的拆屋效应,先提出一个更过分的要求,被拒绝后再提出一个略小的要求,利奥就会因为自己拒绝第一个要求产生的愧疚感而答应她的第二个条件。
艾琳对此信心满满。
利奥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打算搬出去。”
艾琳重复的声调果断且坚决,就跟她五年前在庄园里邀请他一起出逃时一样,利奥大脑像是缺氧了似的变得一片空白,他机械的顺着艾琳的话往下说:
“搬到哪?”
“还在考虑,罗切斯特、纽约,其实都可以,哪里经济恢复的快,我就去哪里开店。”
这话一出,汉娜都震惊的看了过来,像是完全不能理解艾琳在说些什么一样。
倒也是正常,毕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也只有没经历过战争的艾琳才能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显得天真极了。
利奥偏头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战争还没彻底结束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不管在哪其实都是一样的不安全,那我还不如出去闯闯,五年前我能想办法弄到钱,我现在也行,更何况局势不已经大概稳定下来了吗?国家和军方会保护人民的。”
艾琳凭借着对历史课本的熟悉,张口扯出一段话,这段话惊的汉娜连手里的杯子差点都拿不稳。
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着在和平时代里长大的人对于社会理所当然的刻板认知——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生活是幸福且安定的、警察更是有所作为的。
利奥撇过头,准确而熟练的用刀叉切下一块牛肉,他现在的用餐礼仪就像是从小就接受贵族教育似的,和以前僵硬的模仿截然不同。
就连借着吃饭的动作避开跟她的交谈也像是那些所谓有钱资本家的做派。
艾琳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
夕阳透过大而透亮的玻璃窗落入餐厅,桌面上的盘子在光线下折射出洁净的光。
她还记得上一次他们三个人像这样子单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刚到莫比尔的那天早晨,她兴致勃勃的跟利奥讲述着自己对未来开店生活的向往,少年的眼神虽然仍蕴着提防,但对她的信赖是藏不住的。
从庄园到新奥尔良,他眼神里的提防越来越少,对她的信任和倾慕却越来越多,艾琳不得不承认,她当时得意极了。
她喜欢并且享受着这种在爱情和事业中占据高位的情况。
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艾琳从小到大都始终坚信这一点。
可现在呢,她寄住在利奥打拼下来的财产中,享受着靠他的军功和奋斗换来的舒适生活,虽然利奥貌似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她,可这还是让艾琳不安极了。
毕竟时间过去了五年,人心隔肚皮,她终究还是没法彻底搞清楚利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她唯一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就是一份完完全全靠自己拼搏出的事业。
“现在也行?”利奥喉间挤出声古怪的笑,语气里满是讥讽,他从没如此尖锐的对艾琳说过话,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吃不饱肚子饿得要死所以去偷去抢,有多少人天天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自己没胳膊没腿了之后该如何生存。你刚穿越过来的经历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吗?”
利奥冷酷的扯了扯唇角,残忍而冷漠的又朝着艾琳的心口补了一枪,
“要是我当时没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去救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下来吗?呆在我身边才是你的最佳选择,你还不清楚这件事吗?军方和警察?你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好笑吗?”
“如果国家和军方有用,那战争还会死伤那么多的平民吗?别犯蠢了。”
她居然仍以为现在的社会跟五年前还一样吗?战争时代和和平年代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艾琳当然知道这些,但跟把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件事相比,好像冒一点险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或许还是因为她从没经历过战争,所以才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不自由、毋宁死’这种话来。
可这又怎么样呢,她从被利奥带回到这个房子的前三天就已经察觉到,她现在的生活、旁人对她的尊重,实际上都是因为利奥而已,因为利奥喜欢她,因为利奥重视她,所以他们才会重视她。
但倘若利奥有一天不喜欢她了呢?
靠男人的爱得到的尊重真的能长久吗?
从第一次穿越过来时逃出庄园到她现在想离开利奥,本质上其实都是同一原因,她需要自由。
只要她活在这个时代一天,她就要靠自己为自己争取到自由。
……
她说的很慢,声线也很稳,可视线却隐隐变得模糊,眼前成熟稳重的男人似乎又变成那个靠着动物本能生存下来的少年。
人像变成了混在一起的各式色块,只有一眨眼,泪水划掉后,利奥俊美卓越的侧脸才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利奥眼眶里也含着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他这个样子倒是跟之前有几分相似。
但她——艾琳胡乱擦掉伤心的泪水,艰难的承认了一个自己不愿认可的事实——她到底还是失去了自己曾经的爱人。
五年前和五年后怎么可能会一样。
毕竟——
“毕竟五年前的利奥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派自己的下属来刺激我这件事。”
艾琳尽可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客观描述这件事情,她甚至都没有提索伊太太那些更过分的语句,她清楚利奥是什么样的人,索伊太太也不是坏人,只是大家立场不同罢了。
“而且,我读过的书、画过的每一张稿纸、参加过的每一次比赛,不是让我成为一个优秀男人挂件的资格。”
“你是很厉害,但我也绝不差。”
“我很想不怪你的,我知道我忽然消失五年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已经竭尽所能让我自己尽量不和你生气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是主动想消失五年的,在我穿越回去的那一段时间中我也很想你,我也很委屈。”
“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过呢?”
“我想原谅你的,利奥”,艾琳声音哽咽的厉害,
“可我该怎么去原谅你,怎样原谅一个明知道我的梦想在海角天涯,却试图把我困在笼子里当金丝雀的爱人?”
利奥艰难的呼吸着,他用力攥紧凳子扶手,倒刺扎进掌心,晕开血迹。他经历过战争,死人、残疾、失踪对他来说都是太常见的事情。
他太爱艾琳了,爱到无法接受她受一点伤害。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只有他的身边足够安全,利奥之前一直坚信这一点,所以他让人轮番去劝说艾琳留在他身边。
可他没想到,他这种想法居然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我不需要用婚姻来衡量我的价值,我从21世纪想穿越回到这个没有手机和电脑的世界只是因为我日复一日的思念着我的爱人。”
“可我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后悔”,艾琳苦笑道:
“现在想想,有些过来人的经验未尝没有道理,我们经历过的教育不同,经历过的人生也不同,你很难能理解我对自由和自我价值的渴望,同样,我也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试图把我笼罩在你的保护范围之下。”
“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我就该依靠你吗?”
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艾琳靠在椅背上,语气疲惫,
“或许,我们本来就不该相遇,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时空的戏弄而已。”
她手上的骨戒在众人
都没注意到时,微微亮了一下。
夕阳逐渐沉下去,桌上的食物也凉透了,散发出肉类特有的腥臊气,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长颈瓶淌进杯子里,利奥仰头灌下满满一杯红酒,咽下去的不止是酒液,还有深重的无力感。
脸颊不知何时变得一片冰凉,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去抱一下艾琳。
艾琳的叙述清晰冷静,像是冰凉的酒液激的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脑海中又响起尖锐刺耳的耳鸣声,心脏在剧痛的折磨下几乎要失去弹跳的能力。
他忘了,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居然忘记了艾琳是因为什么而选择了逃离庄园,他居然在这五年里亲手塑造了另一个“庄园”。
甚至还放任自己为了所谓的自尊和脸面,指使外人去劝说艾琳像个金丝雀一样嫁给他,留在他的身边。
前几天的记忆一帧一帧在他脑海中播放,利奥近乎自虐般将自己置身于如今看来全是将艾琳推远的回忆,看着自己骄纵的、傲慢的将自己推进火坑。
他后悔了。
酒液苦涩的厉害,利奥后背微微拱起,心脏像是被窝在掌心中揉捏一样酸涩,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向艾琳,生怕从艾琳眼里看到对他的失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忘掉,他俩第一次视线相对时,他对艾琳的第一印象明明是草原上体型偏小却凶悍的母狮,为何只是过去了五年,他就忘掉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