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到丛玥今日有些反常,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旁人的婚事,司梵清不免怀疑,她受到纪云卿的秘境困扰,对女女男男之间的缱绻情愫生出好奇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丛玥小声嘀咕:“我好奇嘛。”
孩子长大了,抑制不住好奇心,司梵清颇为体贴地想,他不能对丛玥过于严厉,遂即缓和了语气,耐心地同她解释道:“我家里人并不操心我的婚事。”
“为什么不操心?”丛玥颇感意外,刨根问底起来,“长大了不都是要成亲的吗?”
“修行之人,专心修炼为重,不可将心思放在旁的事上。”
闻言,丛玥觉得小师叔说的不无道理,但转念一想,境月宗里的长辈们,好几位师叔都有道侣,可见宗门并没有规定修行之人不可成亲。
“小师叔,宗门规矩没有说不可成亲罢?”丛玥趁势追问道。
司梵清闭了闭眼,缓缓舒出一口气,可谓是倾尽了毕生耐心同她纠缠:“没有。”
丛玥见他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玩心大起,她忽地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戳了戳司梵清白皙明净的侧脸,“小师叔,那你为何说修行之人不可将心思放在情爱一事上?”
司梵清抬手便是一巴掌,到底不舍得下重手,只不轻不重地拍在她手背上,他低声斥道:“拉拉扯扯,不知规矩。”
丛玥讪讪一笑,继续追问道:“小师叔,你为何担心被旁人瞧见……”话说一半,她骤然住声,不知避讳地在司梵清脸上瞟来瞟去。
她话里的意思,司梵清心知肚明,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未婚女子与男子单独相处,总归不好,恐坏了名节。”
“坏了名节又会如何呢?若是两厢情愿,成亲便是。”丛玥就像是看不见司梵清面上显露出来的局促,非要站在院子门口同他理论名节的重要性。
司梵清明显是有些急了,他没好气地道:“你年纪尚小,不懂得于未婚女子与男子来说,名节有多重要,待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小师叔!”丛玥往前靠近一步,距离司梵清更近了,她踮起脚尖盯着他眼睛端量片刻,随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你也没有比我年长很多岁嘛,仅仅五岁之差,你为何老是用一副长辈的口吻教训我?”
司梵清抬起一只手,抵住她额头不让她靠近,“我是你小师叔,是长辈。”他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一听就是耐性将要耗尽了。
丛玥撇撇嘴,还想再跟他理论几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她蓦地败下阵来,转过身往身后看去。
“六师姐,你来找我吗?”
陆情频频点头,“是,我有极为重要的事同你商量。”说罢,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司梵清,“小师叔……
司梵清垂眸“嗯”一声,算是回应,旋即转身出了东院。
眼见小师叔走远了,丛玥迟迟不肯收回视线,陆情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禁揶揄道:“小丛玥,这般舍不得小师叔离开,怎的不跟他一起走?”
丛玥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并未否认,“六师姐,你有何要紧事找我?”
陆情不接茬,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好奇心几欲溢出来,“你跟小师叔,眼下是何关系?”
丛玥被她问得云里雾里,定着一双墨黑明亮的大眼睛,老老实实回答:“他是我小师叔,我们还能是何关系?”
陆情只当她害羞了,抑或有意遮掩,继而适当提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俩在院子门口拉拉扯扯,毫不知避讳,却说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六师姐,你莫要胡说。”丛玥压低声音唤她,说话的声音亦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点气音,“小师叔他……有心上人。”
“心上人?”陆情听得这话,犹如当头一个晴天霹雳,她顿时愣在原地,像是看耍猴一样地盯着丛玥挪不开目光,“何以见得?”
“我猜的,但确有其事。”丛玥信誓旦旦道,全然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依据破绽百出。
“不应该呀!”陆情眉头紧紧蹙起,分析得头头是道,“你俩成日里待在一处,他有心上人了,你还能不知情?”
“这种事,小师叔怎么会同我说?”丛玥情绪愈发低落,通身上下跟泄了力一样,“六师姐,你找我究竟有何事?”
陆情看她神情恹恹的,没有再追根究底,“小丛玥,师尊回来后叫你去作甚?训斥你了?”
丛玥鬼鬼祟祟地环顾一下四周,确认周遭没有旁人了,这才朝陆情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六师姐,我怀疑师尊看穿我对小师叔的心思了。”
听完这茬,陆情大惊失色,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她瞪圆眼睛直视丛玥,“有何依据?”
丛玥耷拉着肩膀,照实说道:“有许多次,师尊同我说话都是欲言又止。直觉告诉我,师尊想要问及我跟小师叔之间的关系,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没能够问出口。”
陆情心有余悸,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我先前让你暗地里跟小师叔眉来眼去,那样才刺激,倘或师尊知情了,这事儿可不好办。”
丛玥忽地长叹一口气,“如今不怕了,小师叔有心上人,我不会再跟他亲近了。”
陆情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受用的话来安慰她,只得陪在她身旁,暗暗将小师叔咒骂一通。
时值仲夏,连着半月暑热难耐,除却修炼的时候,境月宗弟子都躲在屋里纳凉。
一日清早,丛玥醒来后忽觉呼吸不畅,胸口仿佛堵着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有些闷闷的疼,她只当是天气炎热,太阳中暍,并未放在心上。
到了夜里,心口渐渐生出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锋利的针尖刺穿了心脏,连呼吸一下都疼得厉害,丛玥坐立不安,遂早早熄灯歇下了。
自打得知小师叔有了心上人,丛玥便刻意躲着他走,两人复又恢复往日不冷不热的关系。
灵宠偶尔到她屋里纳凉,不等司梵清来寻,她连哄带骗,趁早把小猫咪赶回它主人院里。
次日,丛玥随着师姐师兄去往后山修炼,并未见到小师叔,她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才知小师叔夜里贪凉,着凉了。
得知这个消息,丛玥抓心挠肝,思来想去,她忍着心口的钝痛重操旧业,趁着夜色翻墙落入西院。
摸黑撬窗的时候,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丛玥低呼一声,顺着墙根栽倒在地上。
早在丛玥翻进院子里,司梵清便觉察到动静,心知来人是她,他沉住气没有声张,屏住呼吸靠在床榻上等着她撬窗,却没能如愿见到她从窗口探头进来。
司梵清连忙翻身下床,心慌得只穿一件寝衣就推门出去了,果然见到丛玥横躺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蛊毒发作了。”温蔼语气略显沉重,迟疑着问司梵清:“小师叔,她身体不适,可曾向你提起?”
司梵清面色煞白,僵硬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在小辈面前流露出无措的神情,“我们……我多日未见她了。”
温蔼张了张口,将余下的话全咽了回去,顿时声音哽咽:“近日来,蛊虫极为活跃,她应是硬撑了几日。小师叔,丛玥先留在你房里可好?我回屋里配药。”
司梵清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错开身形让温蔼推门出去,坐回床榻前的椅子,他百感交集。
前几日,丛玥尚在他近前活蹦乱
跳的,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情蛊发作,人事不省。
司梵清握住她一只手,被丛玥滚烫的体温灼烧得浑身禁不住微微战栗,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落。
他从未见过丛玥是这样一副脆弱的样子,她永远是鲜活的,灵动的,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捉弄他,欺负他……滚烫的指尖抵在唇畔,司梵清微微阖上眼,心底的悔意愈演愈烈。
“热……”
掌心里的手滑落,他坐直身形,见丛玥蓦地掀开被褥坐起身来,说着就要伸手去解外袍。
司梵清连忙制止,却被她紧紧扣住手腕,力道之大,恍若要将他的腕骨折断。
“丛玥,哪里难受?要不要……”司梵清小心翼翼地端量着她的神色,话未说全,丛玥身形一歪,朝他怀里靠来。
她把头埋进司梵清微凉的颈间蹭了蹭,身上的燥热似乎得到些许缓解,丛玥复又安静下来,枕着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司梵清僵硬地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情不自已,他低头在丛玥灼热的脸颊亲了亲,眼泪顺着唇角流进她唇齿间。
“吱嘎”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司梵清回首,恰好撞上一道熟悉的视线。
第20章
剧烈跳动的心脏骤然滞了一瞬,他却不舍得将怀里的人松开。
“师兄,”司梵清一改往日尊称纪云卿为宗主的习惯,换回了亲切的称谓,“我……担心她。”
纪云卿阖上门走到床榻前,视线落在被撬开的槛窗上,“而今你失了半生修为,切忌过度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