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宁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长河。
隔着一张小案,沈长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人说刚从京城来了一位大人,似乎是陛下派来接管这江南太守一职的。”
“嗯?”
沈长宁有些意外地歪了歪脑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是说那江南太守要倒台了?”
沈长河其实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这样,但他这几日听了不少风声,都说这位新来的大人雷厉风行,行事狠辣,才不过三日便已经翻了不少之前被何清平手底下的人冤判的案子,处置了他不少手下。
颇有点要拿人开刀的意思。
但这种血腥事情就没必要告诉沈长宁了,于是他便谨慎道:“大概是这样。”
居然有人要接任何清平?
沈长宁在心底琢磨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一个已经许久没有被想起来的人。
她心下先是猛地一顿,然后心脏立刻飞快地跳动起来。
沈长宁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安抚自己道:不可能的,陆景行都说了,他是来杀何清平的,又不是来接任的。而且他要真这么有本事,是陛下派来的什么大官,当时怎么可能会落得那么狼狈的境地?
沈长宁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事情上转移开。
“那还有吗?就那种百姓都在讨论的。”
“自然,这便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沈长河看着她,片刻后说道:“最近官府接到了许多起报案,都是说家里儿女莫名奇妙失踪了。”
“……”
沈长宁几乎是一瞬间便想起了至今还被她关在铺子柴房里的那三个人以及当日找到林纾后对方说的那些话。
她说,有好多人被抓了。
心事重重地告别了沈长河,沈长宁出了沈府上了车。
“你觉得呢?009。”
本来沈长宁是准备下了山以后就向林纾问清楚的,但小姑娘或许真的是吓坏了,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热,于是这么一耽搁,这事情也就被顺理成章地被抛之脑后了。
眼下却没想到在沈长河这里听到了类似的消息,沈长宁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茫然地向009发问。
009沉默了一会,答道:“不太可能会这么巧合。”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两件事应该就是一件事。
“那我们先回去,好好审一审柴房里关着的那三个人。”
马夫挥动鞭子,马车向前驶去。
拐过街角时,宽敞的街道上,两辆马车一来一往,相向而来。
沈长宁放了马车车帘,因此她没看到对向驶来的
那辆马车,坐在车前面挥舞鞭子驾车的是个老熟人。
马车擦肩而过,并未有半分停留,很快便又碾着尘土背道而驰。
同样车帘全部落下,遮蔽天光的马车上,有人正闭目假寐。凤眼微阖,在薄薄的眼皮上留下一条细褶,隐没在阴影中的眉眼仍旧难掩英俊。
“大人。”
马车前坐着的陈升开口,大声道:“前面就是沈家了!”
车厢里,陆景行微微睁开了眼睛。
第56章 问询莫非,是这位陆大人的相好?
片刻后,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
陈升上前通报了身份,门口的护院立刻进屋去,然后片刻后,沈长河脚步飞快地从屋子里迎出来。
“陆大人。”
果然是白天不能说人,不久前还和自己侄女闲聊了刚从京城来的大人的江南首富恭敬地垂着脑袋站在马车边,心里腹诽着。
陆景行没下车,只微微撩开了车帘。
他坐在高高的马车上低头,只看见沈长河的发髻。
“沈老爷。”
他开口叫沈长河,声音又沉又冷,落入耳中像冬天京城瓦檐上被敲碎了的冰凌,冻得沈长河生生打了个寒颤。
“哎。”
他连忙抬头。
陆景行的目光却先一步移开了。
“本官三日后在烟雨楼宴请这江南地区的各个商户,还请沈老爷赏脸,给本官个面子。”
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沈长河心知肚明,无论对方什么目的,他都不能拒绝。
“哪里的话,陆大人相邀,沈某自然万死不辞。”
“是么。”
听见男人如此笃定的答复,陆景行也不多说,他饶有兴味地弯了弯唇角,笑道:“那本官就在烟雨楼扫榻而待。”
他说完便放下了帘子,陈升也准备转身重新回车上了,却突然又听见响动。
他诧异地转头,竟然看见陆景行又撩开了帘子。
然后随着片刻安静后,男人突然说出了一句话,马车外站着的两人都惊愕地愣在了原地。
“沈老爷家中……可有一名女子?姓沈,单名离,依依离别的离。”
空气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陈升是为后知后觉地弄明白了陆景行在拿到江南这些大商户的名籍以后突然决定要亲自拜访这个沈长河的原因而愕然不已。
沈长河则完全是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一个这种问题的讶然。
“沈离?在下家中并无一女子叫这个名字,这……是在大人在找的什么人吗?”
“真的没有?”
话语被打断的瞬间,陆景行的目光像小山一样带着冰冷的威压沉沉压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长河,目光尖锐冰冷,刺得沈长河瞬间白了脸色。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顶着巨大的压力,坚决地摇了摇头。
陆景行的目光如同尖刀一样沿着他的面皮一寸寸地刮下去,仿佛正在审视他有没有说谎。
但并没有。
沈长河没有说谎。
这个沈家没有沈离。
虽然这个答案本就在预料之中,可当真正听见的那一刻,陆景行的胸膛还是重重起伏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愤怒的复杂情绪缠绕着心脏,裹得他脸色发白。
他不再说话,只收回了手。
车帘便也跟着那只收回了的手一起落了下来,打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长河懵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升。
却见陈升正站在一旁不住摇着脑袋,还瞪着沈长河,那眼神仿佛遗憾又仿佛叹息,就像是在说竟然没有,怎么可以没有?!
沈长河:“……”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是真没有啊!
片刻后,陈升上了车,马车吱呀呀地来,又吱呀呀地走了。
徒留下沈长河一个人站在原地,还在想沈离是谁,和这位陆大人有什么关系,对方又为什么要四处找她?
他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将问题抛之脑后,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沈长河心下猛地一跳。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那马车疾驰而去的方向,心里突兀地冒出来一个荒谬不已的念头。
莫非,是这位陆大人的相好?
另一边,清河镇。
沈长宁还不知道自己当时无意错说的假名为自己今日成功打了一把掩护。
她离开沈家回了清河镇,将那三个仍旧被关在柴房里的人提了出来。
房门紧闭,少女坐在上方,低头漫不经心地喝着杯中的茶,几个护院守在一旁,中间空处歪七扭八地倒着三个人。
“你是什么人?!还不赶紧放了我们!”
片刻的安静后,抓人的沈长宁还没开口,被抓的反倒先出了声。
沈长宁闻言微微抬眼,目光落到那人脸上,笑了一下。
“放了你们?你们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我想杀就杀,想放就放,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她说着突然变脸,扬手便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重重砸到了几人面前。
杯盏碰撞地面,一瞬间的四分五裂后滚烫茶水泼溅而出,离得最近的那个被烫得哀叫一声,而沈长宁却连面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看见了吧,你们现在,就如同这茶盏一样。砸碎还是不砸碎,全凭我的心情。”
随着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入耳中,地上的几人都被这话弄得变了脸色。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有一个人突然提高音量厉声道:“你一个女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抓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他说着便要报出那个哪怕是在江南的任何一个村落里说出来,都会让人闻风丧胆,顷刻间变了脸色的名字。
“何清平。”
可是这一回有人却比他更快了一步。
地上的三人皆是一僵,就连旁边站着的几个护院也惊诧不已地无声对视了几瞬。
“你,你说什么?”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人立刻蔫了下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长宁。
却只见少女撑着下巴,微笑着看着他。
“我说,你背后的主子是江南太守何清平,对吗?”
那张漂亮的面孔上看似笑意盎然,可细看才能发现她眼睛里其实冰冷一片,没有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