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临时通知的手术熬大夜,桑离替的是第二助理的位置,手术团队的成员她并不熟悉,但没关系,一场手术下来,他们就是共渡苦难的战友了。
手术护士捧着记录单,声音凛冽又沉稳。
“术前查对完毕。”
“静脉输液通道建立。”
“吸引装置连接。”
“无影灯位置正确。”
主刀医生点头:“开台。”
……
健康所系,性命所托。桑离渡过了聚精会神的一夜。
直到清晨下班坐上回家的地铁,她才终于有精力打开手机。
一下弹出的几十条消息差点没让这个连轴转的少女晕倒。
桑离靠在玻璃板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微信,无非是一些古早聊天群的闲聊以及异地好友的联络,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一条好友申请吸了过去。
发送对象叫“Mute”,用了一张灰色图片当头像,申请语只有两个字:【邻居】。
桑离瞬间醍醐灌顶,想到什么直接点开了短信。
【昨天21:23】
【邻居小姐,有安眠药吗?我会付双倍的钱】
【不用担心出问题,我有失眠症,常吃】
【昨天23:15】
【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这个药网上也买不到,求你帮帮忙】
【今天3:45】
【邻居小姐,理理我】
【今天6:31】
【好久没看到太阳了。】
从昨天深夜一直到今天凌晨,但凡换做他精神状态正常的时候,都不会给自己发这么多消息。估计是第一天搬家时的动静太大,让他知道自己隔壁来了个医生邻居,所以才有了求助方向。桑离的脑中瞬间浮现出他蜷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模样,边出站边祈祷着:邻居先生可千万别猝死。
通过了好友申请后,她马不停蹄地打下一串文字,大概就是让他先放平心态别急着入睡但也别硬撑,等她回来把药拿给他。
失眠的邻居先生很听话,不到一分钟便回了个【好】。
回到公寓的桑离也顾不上休息,房门都没关上就拿着瓶褪黑素往隔壁冲。关爱残疾人士人人有责,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医生。
“咚咚咚——”她敲门,又怕他听不见,索性发了个微信。
【我来了,你能来开门吗?】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聊天框已经显示正在输入。
【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
第4章
勿忘草事裴成锦,旭日东升
桑离顿了几秒。
谁会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啊!?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掀开地毯,一刻也不敢耽误。
推开门,昏暗的房间让她双眉微蹙,明明是大白天,但在遮光窗帘的作用下,窗户宛如失明的眼眸,透不进丝毫光亮。家具轮廓模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可尽管如此,桑离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角落里的人影。
裴旭半躺在沙发上,单薄的身影融进黑暗里,脑袋上盖了个白色靠枕。
桑离上前,轻轻拨开附在他脸上的枕头,低声嗔了句:“不怕憋死啊。”
她方才说完,就见裴旭嘲弄一笑,然后手臂一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桑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中顿时涌上浓烈的歉意,她垂下头,将手里的瓶子递了出去。
白色的瓶身上印着一串英文,瓶盖边缘还贴了张“加油,Fighting”的少女贴纸,让人一看就盈满了能量。
“安眠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以后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吃这个吧,虽然起效没那么快,但起码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裴旭接过瓶子,神情淡漠地将它放在一边,桑离压下心底的疑虑,反而开口问了句:
“你还好吗?”
闻言,裴旭有几秒钟的愣神,随即摇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黯淡,种种复杂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桑离竟然破天荒地看出了一丝委屈。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这儿住了多久,只觉得他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医院里其他这个年纪的残障人士大多都有父母照顾,再不济那另一半孑然一身的也有少说几个朋友帮忙分担。可他整天幽居在家里,活动范围只有那一亩三分地,桑离心猛得揪紧,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见面前的人沉默良久,裴旭嘴唇微抿,修长的指节开始在手机上动作。
【为什么不回我?】
他将闪着亮光的屏幕递到桑离跟前,眼中透着一丝无奈。
桑离怔住了,方才想起自己一下班就急着赶过来,好像确实没有跟他解释原因。
她刚想开口,紧接着就被裴旭又一串文字堵了回去。
【你还在生气,对吗?】
透亮的光穿过窗帘缝隙射到屋内,男人微微耷拉着脑袋,嘴角下撇,那双桃花眼不经意间泛起一层薄雾,桑离忽然就不着急回答了。
原来孤僻乖戾的邻居先生,私下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
裴旭没注意到桑离嘴角的弧度,自顾自地打字。桑离知道他是在为之前恶劣的态度道歉。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他的状态,白净的脸上透着明显的疲惫,眼眶深陷,周围是一圈淡淡的乌青,宛若水墨画中晕染开的墨痕。
小时候母亲常说,要离身体残缺的人远一点,因为他们通常性情古怪,寡恩薄义。可桑离却觉得,眼前的男人比门外那些整天虚与委蛇的玩意要来的真实,好相处地多。
气氛沉寂几秒后,桑离伸出手,下意识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我没生气,你别多想。”
见裴旭半信半疑,于是她又补了句:“我昨天夜班,没回消息只是因为在做手术。”
“……”裴旭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如剑,像能刺破一切虚谎直达沼底,桑离被盯得心里没鬼也发毛,见他又要打字,想着与其等待屏幕的重击,不如面对面博弈。
她叫住裴旭:“我在医院工作,手语基本能看懂,你打就行。”
对方顿住了。
桑离:“难道说……”
裴旭撇开目光,耳根不自然地泛上一层红晕。
如此,是个人都能猜到答案,眼前这个小哑巴不会手语。桑离的疑问又多了一条,为什么呢?是压根不想学还是特地避开与人交流?但这些终究是敏感话题,她也不好多问,于是三下五串地敷衍过去。
临走前,桑离将刻有1302的钥匙放在茶几中央。
“这个给你。”
裴旭歪头看着她。
“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你不会觉得不安吗?”桑离没好气地怼了句。
裴旭的脸上涌现一
抹笑意。
“对了。”
门被打开,桑离回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紧接着,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邻居先生:【裴旭】
事裴成锦,旭日东升。
桑离一双杏眼笑成月牙状,“拜拜,邻居先生。”
门被合上,黑暗中,裴旭攥着白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
桑离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房间内被黑暗笼罩,窗帘缝隙中投下入丝线般的银白月光。
夜班结束后的那大半天休息常常会被她拿来补觉,只不过这次似乎是累狠了,竟从上午一觉睡到了晚上。
外头车水马龙的声响在耳边回荡,桑离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划着手机屏幕,思绪又飘回了梦里。
想记住做过的梦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只要在醒来的那几秒内反复回想,就有机率能复盘成功。每当遇到一些喜欢或很重要的梦时,桑离总会在潜意识中不断提醒自己,千万要记住。
梦里,她与一位身穿白色衬衣的男人肌肤相亲,周遭混乱迷离,看不清他的真实样貌,碎乱的刘海甚至盖住了眼睛。男人的嘴巴一翕一合,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反观一旁亮着的手机屏幕,正在孜孜不倦地输出文字。
在意识到男人的真实身份后,桑离瞬间从方才的浑浑噩噩中清醒了。
热潮爬上面颊,她竟然做chun梦了!?对象还是隔壁的“鬼”邻居?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母胎单身的性冷淡工作狂——桑离常常这么评价自己。她甚至怀疑是裴旭的房间喷洒了什么特殊的药物,让自己这个十几年来都对恋爱没什么欲望的人一下开始做起了chun梦。
但仔细想想,学生时代加上工作几年遇到的男生加起来都没法顶裴旭一个。又或许是医者人心在作怪,不然怎么解释她就是会没理由地想去靠近人家呢?
一个哑巴帅哥,是她生命中从没出现过的物种,难道姜霈真的一语成谶,自己要铁树开花了?
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