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夫君考状元_韩小诗【完结】(148)

  “这种事情,我何必乱说?”

  “也许你为了讨好知府!”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无赖?”

  “我怎么无赖了?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整日拍权贵马匹的人!”

  不知不觉,争吵的两个人就剑拔弩张了。很快就有衙役过来维持秩序:“考场重地,若是再喧哗,取消考试资格!”

  又有其他人低声道:

  “听说这次府试取六十人?”

  “是的,原本说取五十人。不过前几日听说增加到了六十人。不过这次参加府试的读书人也比晚年多,而且各县案首已经确定取中,所以这次的难度可能比往年更大。”

  “哎,我们吉安的府试太难了。这次已经是我第五次参加府试了……”

  “在下是第四次……”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晨雾在琉璃瓦上凝成露珠,顺着鸱吻脊兽滴落在青石板上。在焦躁的等待之后,终于开始进场了。

  肖平立在甬道旁,看着衙役将浸水的布巾按在老儒褶皱的脖颈间。这是防夹带的搜身古法。那老儒被凉水激得浑身颤抖,怀中却紧抱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发硬的炊饼。

  “肖公子这边请。”先前引路的衙役搓着手赔笑,示意他绕过搜检的竹棚。

  他小意地献着殷勤:“您的考篮小的帮您提进去。”

  肖平微微退后半步,将考篮轻轻放在青砖地上,轻声道:“一视同仁吧,大家都看着呢。”

  素白襕衫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中衣。

  肖平这番,让衙役暗暗敬佩。若是肖平大声嚷嚷,表现出所谓的风骨,反倒让他讨厌。此前,不是没有读书人这么干过。可是,他们为了邀自己所

  谓的清名,却让他们难做。

  肖平声音很轻,给他留了颜面,而且主动接受搜身,也不会令他难做。

  于是,衙役讪笑着要来解他腰间绦带,忽听得身后传来嗤笑:“装什么清高?”

  陈克抱着镶银考篮踱来,鎏金香囊在腰间叮当作响:“你们吉水县衙早打点好了,这会倒要演给谁看?”

  肖平恍若未闻,任由衙役翻检考篮中的青竹笔管。当冰凉的铁尺探入他发髻时,忽见方才那位老儒踉跄跌倒,怀中的炊饼滚落泥水。他不及束发便上前搀扶,从袖中取出素帕替老人擦拭。

  “使不得!”老儒慌忙推拒,枯手触到肖平温热的掌心。

  他混浊的眼突然泛起水光:“老朽姓周,考了三十八年。这饼是浑家烙的,她上个月害了痨病。”

  “周老先生请用这个罢。”肖平将自己的油纸包递过去,里头是曾芸芸用艾草熏过的桂花糕。转身时发带松脱,鸦青长发披散肩头,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淡淡墨色。

  周老先生推辞了很久,最终还是接受了,连声感谢。

  肖平道:“周老先生,考试结束,不妨在此等我片刻。我又要事和你说。”

  周老先生点头答应。

  蓝亮在月洞门下看得真切,待肖平经过时低语:“肖兄何必自苦?家父与这边管事的官员有旧。”

  肖平摇摇头,道:“蓝兄,你我读书为何?不就是为了能走到更高的位置,让老百姓感受到更多的公平正义吗?若是你我官袍都未穿上,就已经想着处处特殊,就算考上了,能做得了一个好官吗?能对得起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吗?能对得起我们心中的志向吗?”

  肖平的话让蓝亮哑口无言。

  肖平也不想蓝亮难看,招呼他赶紧进场,忽见邱乘鬼魅般从暗处闪出,面上铅粉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怀里鼓鼓囊囊似揣着什么东西。

  第137章

  考场内外小神医曾芸芸

  “咚……”晨钟撞破雾霭,知府汪其陵的绛红官袍出现在明伦堂前。

  肖平在号舍前驻足,望着木板上新贴的“地字号”红纸被露水洇湿。他取出曾芸芸缝的棉垫铺在冷硬的条凳上,忽听得隔壁号舍传来啜泣——是个比肖平稍稍年长的少年在抖着手磨墨。

  “休要喧哗!否则逐出考场!”早有衙役过来怒斥。

  好在尚未完全开考,否则隔壁少年会有些麻烦。

  “朋友可要帮忙?”肖平隔着舍墙轻声问。

  少年慌忙摇头,却碰翻了砚台。

  肖平笑着递过备用的松烟墨,瞥见对面号舍的陈克正将金箔纸片塞进笔管,见他望来,挑衅似地挑了挑眉。

  第一缕朝阳爬上明伦堂的蟠龙柱时,衙役们抬着贴满封条的题箱鱼贯而入。

  肖平抚平卷角的三场题纸,忽见砚中清水映出一只青鸟掠过琉璃檐角。

  他想起昨夜曾芸芸在灯下替他缝制考袋,阿丰蹲在灶前煨着参汤,檐马在春风里叮咚作响。

  他也想到,此时在程家集,母亲一定在给自己祝愿。只是不知道父亲如今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是否知晓今日是府试的日子。

  铜漏滴到辰时三刻,题牌官捧着朱漆托盘转过号舍。

  肖平望着题纸上“子路问事君”五个墨字,耳畔忽然响起白鹭洲书院的晨钟。

  那年春寒料峭,讲郎立于苍松之下,袍角沾着新雪,说《宪问》此章当与《孟子离娄》参看:“子路之勇,贵在诚敬;孟子之辩,要在格心。”

  笔锋悬在宣纸三寸之上,肖平忽然瞥见砚中倒影。竟是芸芸辅导自己的模样。

  记忆与墨香交融,肖平笔下陡然生风:“夫以刚直事君者,犹持玉卮承甘露,其器愈贞,其承愈重。”

  隔壁号舍传来窸窣声,原是刚刚那少年正在袖中暗翻帛书。肖平恍若未闻,笔底愈发沉郁:“昔者卞和献璞,刖足而不改其志,非为楚王之诺,诚在璞玉之贞也。”

  不知不觉,日头攀上了考场柱子的中段,肖平的题纸已写就三股。他揉着发僵的指节,忽闻对面号舍一片哗然——陈克被两名衙役按在条凳上,镶银考篮里散出金箔碎片。

  陈克的涨红着脸叫嚷:“我父与按察使有旧!”

  话音未落,却见知府汪其陵绛袍一闪,冷声道:“便是皇子应试,亦须解发袒衣!”

  肖平暗暗庆幸,之前自己若是没有接受检查,反而可能被有心之人盯上了。考得再好,可能也会惹上麻烦。

  因为陈克的事情,隔壁舍内的少年处也不再传出什么声音。

  这个意外的插曲反倒让肖平文思更畅。他蘸饱墨汁,笔走龙蛇:“海忠介公抬棺谏君时,风雪满蓟州。或有劝其稍敛锋芒者,公对曰:‘欺君易,欺心难。’”

  写至此处,眼前忽现某年冬日见闻。当时陈知县还未到吉水来,他和芸芸随着父亲散步,看到一老农在县衙前击鼓鸣冤,却被差役推搡倒地。

  那日父亲挤在人群中,也只能轻叹:“若海公在世……”

  事后,父亲暗暗资助了那老农一些银子,赢得了千恩万谢。父亲却喟叹:“百姓太苦了!”

  所以到了今日,他最敬佩的人,除了父亲外,多了芸芸。因为芸芸在做的事情,能够让许许多多的百姓不再苦,甚至还能够富起来。

  到了午饭时刻,肖平就着清水啃着冷食,整个考场中也开始了片刻的歇息。个别有午睡习惯的读书人,甚至开始打盹。

  肖平想到了那位周姓老儒,想到了已经回返山东的恩师,不由想到了寒门守节。

  这个思路如石击深潭。肖平想起陈知县此前介绍吉水风物时与朱翊锦的闲谈:“吉水有赵铁匠,宁可典当祖传砧板,也不肯让儿子给人代考。”

  此刻,肖平写道:“所谓犯者,非忤逆之谓,乃如铁匠锻器,千锤不改其质。昔王心斋灶下听诵,今有匹夫宁折不作伪,皆是不欺之道。”

  肖平想到寒士,自然想到了梅兰竹菊等草木君子。此刻,他的笔下文字越来越有灵性:“士之守节,譬如病梅著花。其枝虽虬,其香愈冽;其形虽槁,其志弥坚。”

  不知何时,突然下起了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坐在考场中,大家都能闻到潮湿空气中的泥土气息。只是,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味道。

  这让他想起春耕时节,曾芸芸提着竹篮站在田埂上,看老农扶犁破开冻土:“你看,这旧年稻茬虽腐,新苗偏从腐处生。”

  肖平笔锋陡然一转:“田夫曝背耘草,其勤若此;士人笔耕墨耘,敢不惕厉?昔陶靖节荷锄带经,今有寒门子弟灯窗雪案,俱是事君以诚之本。”

  完成制艺,剩下的就是五言八韵诗。此前,这并不是肖平的强项,甚至很弱。不过有了曾芸芸的辅导,这方面他提升得很快。诗做得四平八稳,在这个年龄段,已经能够拿到高分。

  前世的曾芸芸,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场考试。她的轻松心态早已感染了肖平,所以眼下肖平也是越来越轻松。

  而此刻,已经有进度很慢,或者誊抄出错的考生在不断拭汗了。

  隔壁舍的少年,原本想搞点小抄之类的,结果太紧张了,最终没敢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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