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的意思,陈鹏自然明白。他面上一笑,心中已有主张。
再说程家集,最近几日正赶上庙会。不过程念并没有外出游逛的心思。
程启运虽然总有让女儿再嫁的念头,奈何女儿誓死不从,他也只好寄希望于靠时间的消磨,去慢慢改变她的想法。因此,女儿的很多要求他都答应了,但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女儿返回文峰村。其间,女儿一度有了强行离开的念头,程启运知道女儿心软,一度以死相逼,又迫使女儿留了下来。程念自然是知道父亲不会真的寻死,可是她的性格偏懦弱,并没有与父亲决裂的勇气。
困居程家集,她最惦念的便是在外生死不知的丈夫和村里的儿子。很多个夜晚,她以泪洗面,彻夜不眠。让她略略踏实的是,三弟带来的消息告知她,儿子在文峰村尚好,读书也努力,很受先生夸奖。无聊时去读儿子的来信
以及儿子的文章,成了她十分喜悦的时刻。儿子的几篇八股文,她都已经能够背下来了。
程启运看到女儿日渐憔悴,便劝女儿出去走走。前几日,女儿只是应承,并没有迈出家门一步。不过几天,女儿早早梳洗完毕,竟然主动带着丫鬟映月出门了。
程启运无比纳罕。若非看到女儿是空手出门,并没有带行李,他几乎以为女儿要不告而别。
程启运问两个儿子程恩和程恕原因,二人都摇头不知。最后程恕道:“三弟与妹妹素来亲厚,也许三弟知道。”
恰好程意昨晚刚刚返回家中,程启运便去问程意。
程意昨晚并没有睡好,正打着哈欠吃早饭,听到父亲过问,便道:“今日是县试放榜之日。程家集虽然不在县城,但县城那边的消息会很快传到这里。毕竟,程家集参加县试的蒙童也有很多。”
程启运又问:“县试与你妹妹何干?”
程意道:“自然是因为外甥肖平这次参加了县试,妹妹要知道消息。”
程启运嗤笑:“一年前我请人考校过肖平的功课,很是一般。县试虽然简单,又哪里是他轻易能够通过的。”
程意道:“父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肖平早已不是当日的肖平。这次县试结果出来,应该会让你惊讶。”
程启运道:“难道他还能中?就算中了,也不过是个童生罢了,又能如何?倒是你那两个侄子,你要多上点心。也不知道这次县试他们能否考个靠前的名次。”
程启运说着,也不再问其他,又晃晃悠悠地出去了。他想,若是肖平这次没有取中,他会趁热打铁劝女儿与肖家尽快脱离关系。
庙会上卖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程家并不缺。哪怕真的少了些什么,自有下人去购置,程启运并不需要伸手做什么。不过,程启运还是很喜欢逛庙会的感觉,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一天的人特别多。
在程家集,谁不晓得他程启运呢?他操劳了半辈子,才有了这偌大的家业。尤其是前段时间,县尊亲自登门拜访,虽然是奔着他小儿子来的,可哪个儿子不是他养大的呢?而且,奔着谁来,登的也是他程家的门。而他程启运,是程家的主事人。
出了门,见到他的人,都是躬身打招呼,有些胆子大一些的庄稼人,还要称呼他一声“程老爷”。在城里,只有举人才会被称为老爷。不过在程家集,乱叫的人还是有的,甚至有一些是故意叫错的。程启运并没有指出他们的错误。他想:我儿子是秀才,我肯定是在儿子之上的。秀才之上的,自然是老爷。程启运觉得自己被称为“程老爷”并没有错。
在庙会上转了一圈,享受了众多的恭维,程启运不由有些飘飘然,心情比抽了水烟袋还好。他曾在说书先生那里听过中了状元后骑马游街的情景,心中觉得那份荣耀,与自己刚刚享受的也是差不多的。
第117章
县试结果真是不得了
看看日头还早,程启运来到了程家集唯一的一座茶楼,轻踱着步子走了进去,早有小二上来招呼他,要引他坐在二楼最好的座位上。二楼人少,清净,位置还靠着窗,视野也好,不憋闷,。很多时候,程启运都是将在二楼饮茶作为身份的象征。他瞧不起一楼乱哄哄的人,将他们视为泥腿子。不过这一次,程启运一反常态,并没有选择去二楼,反而坚持坐在了嘈杂的一楼。
程启运坐下之后,自然又少不了周围茶客的一番恭维。程启运并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平日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他哪里会瞧在眼里呢?
集镇上的茶客喜欢热闹,坐在茶楼喝茶,图的就是吐沫星子乱飞、天南海北议论的感觉,否则,谁会舍得那几个大钱,在这里耗费光阴呢?反之,若是听得了一些见闻,回去在街坊邻居、娘子和孩子面前提起,便觉得脸上有光。若是提及了某个大人物的见闻,甚至会觉得与有荣焉。
程启运听他们聊了一会,心中暗暗嗤笑。他可是在县尊面前答问过的,平日里又常听小儿子讲述外面的见闻,甚至朝廷有什么主张、首辅家里吃的是什么,他都能说出点门道,现在听这些茶客所谈,只觉得鄙陋。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县试的结果,今日该出来了吧?”
有茶客应道:“老张头,听说这次你家二小子也去参加县试了?可有把握?”
老张头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但头发已经半百,脸上也多有皱纹,不断摩挲的双手上布满老茧。看起来,他平日没少操劳。老张头苦笑一下,道:“只是让他去考试试,他哪里有考中的出息?我们吉水县虽然是出惯了状元的地方,但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家那小子,哪里有读书人的运道?不过是让他学几个字,以后更容易找个活路罢了。”
另一个茶客道:“老张头,你可别这么说。读书人,难道还是天生就注定的吗?我们吉水县,可是出过不少农家进士的。我听我家小子说,你家二小子在社学里颇为长进,先生也很看重。说不得这次县试,会被县尊取中呢!取中之后,再过了府试、院试,那就是秀才了!若是再考中举人,当了老爷,到时候,随随便便就能得大把的银子,老张头你也不需要如此劳碌了!”
老张头听了这番话,眼中泛着神采,但却连连摆手,道:“千万不可如此说道。我家二小子啊,是万万取不中的。”
有茶客道:“我们程家集社学的先生就住在这茶楼左近。程家集是大集镇,社学也是吉水县有数的规模,学生很多。哪年县试出了结果,衙门里都会给社学誊抄一份,快马送来。这是历任县尊对我们程家集的看重。我们程家集也不枉历任县尊的关注,这些年颇是出了几个人才,比如坐在旁边的程老爷家的三公子,年纪轻轻就有不小名望。既然社学先生住在附近,你老张头干脆破费几个大钱,请他过来坐坐,让他念念这次县试的结果,大家也听听。万一你家二小子中了,我们几个老茶友就在这里给你贺一贺,你看如何?”
老张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请社学的先生过来一坐,哪里是几个大钱能应付的,总是要叫一壶好茶,要两碟果子吧?这些花销,他要忙碌好几天才能赚到,哪里舍得?
见老张头如此,大家知道他心疼钱,但又想看看热闹、听听逸闻,便纷纷鼓噪起来:
“老张头,不就是花你个大钱吗?你竟然舍不得?”
“老张头,天地君亲师,先生来喝你一杯茶,你如何舍不得?”
“老张头,这茶和果子点心可不是白请的,纵然你家二小子不中,先生得了你的好处,以后也会在教书时多多看顾你家二小子的!”
“老张头,莫非是不信我等?还是你对你家二小子一点信心都没有?各位茶友都在此,若是你家二小子县试真的被县尊取中,我冯五就给你贺一贺,叫一桌席面又如何?”
老张头一是心疼钱,二是委实对自己家的二小子没有信心,还是张嘴不说话。倒是有好事之徒,也不管他是否应允,早已跑出茶楼,叫喊着:“老张头,我去帮你请先生了。待会有好茶和果子,也要匀我一些!”
众人都是大笑,老张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出声来,无可奈何,被架到了火上烤一般,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早有在一旁看热闹许久的店小二急忙忙地上了一壶好茶和四色果子。老张头心疼得厉害,赶忙叫店小二撤掉了两样果子,嘴里还不断说道:“足够,足够了!”
私塾的老先生几乎是被那人硬生生拖过来的。到了茶楼后,他连忙“安抚”了一番自己乱了的胡须才坐下。
众人向老先生见礼。程启运也上前对老先生作揖。当年,程意曾随老先生读过几年书,老先生也以这个学生为荣。于是,二人又聊了几句。周围的人虽然对二人所聊兴趣不大,但也不敢打断。倒是老张头颇有些羡慕。古语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可读书一道,儿子若是英雄的话,老子也会十分荣耀。
待老先生坐定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口果子,众人才把打听县试结果的念头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