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时,沈苌楚悬停半空,不知想什么,从芥子中取出清明镜,抛给乔羽:“乔师兄,我要回去一趟。”
喉间血腥气更重,乔羽轻咳,却换不回她一次回眸。
“为何还要回去,你还是放不下他?”乔羽呼吸震颤,抬手紧扣住沈苌楚手腕,蹭开她衣袖,指尖触及她细嫩肌肤间的凹凸不平,“同名同姓又如何,那分明不是他。”
沈苌楚:“……你先放开我。”
他置若未闻,忽被什么支持着,乔羽勃然大怒,扯开她的衣袖,将一枚轮廓极为清晰的咬痕摆在二人眼前:“你还忘不了他。”
“留了这么久,只因是他咬得,对不对?”
沈苌楚皱眉,不知乔羽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两人修为相错不大,沈苌楚给他几分客气,不还手低声道:“放开。”
乔羽敛眸,仍旧用力捏着。
沈苌楚体温高,衬他手指冰凉,贴在她腕子上,如洇湿纱绢细细密密缠绕,沈苌楚已然忍耐至极,朝他手肘打出一掌。
“我承认,我有私心,”沈苌楚将袖子扯下,盖好咬痕,“可现在回去,是因刚刚恼怒上头,忽略徐府一事其中仍有漏洞。”
乔羽眼底发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苌楚。
沈苌楚避开他视线,道:“澜沧宫在此事中担任何种角色,至仍旧不清晰。赵珠被灵蛇欺骗在先,就算猫儿再蠢钝,也应当有所防备。她或许找过外人,验证这种方法可否能养魔。”
不管乔羽持何种看法,沈苌楚坚持道:“灵蛇聪慧,若在徐氏父子还未成魔前唤我们来,无非拔除魔气,却不能置人于死地。借刀,却不杀人,不合他从始至终的做法。”
“实际驱使养魔的或许并非赵珠,而是澜沧宫。”
沈苌楚说完,便不再理会乔羽,转身,乘剑朝着徐府方向飞去。
望着人离开背影,乔羽悬停身躯猛然一震,捂着胸口,骤然吐出一口鲜红。
清皎不稳,摇晃半天,一时急火攻心,竟险些入魇。
无法收束的妒意如野蔓横生。
*
徐府内,林夕捻水诀将赵珠泼醒,身后,身后徐氏父子被五花大绑,跪在瓷白罐子前。
徐箬痛哭流涕:“仙君,仙君!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澜沧宫要什么,我们都愿意给!”
“只要你放了我,放了我就好!”他不停向后挪,退到徐轩淼身后,“家财万贯,若用人,我也可将所有家仆都差遣来,要杀要剐随您!”
林夕不耐烦:“闭嘴,再吆喝,第一个将你喂魔。”
颓坐在椅子上的肇斯行发出嗤笑。
林夕咂舌:“你笑什么?”
灵蛇向后靠,摊在椅子上:“我笑徐箬,敢杀人却不敢死。”
林夕被他逗笑,几步走到他身边,指着他胸口道:“说的,你不怕死么?”
“为何要怕,”灵蛇轻叹,“现在于我而言,或许死了比活着舒坦。”
林夕答道:“也是,等将你收回澜沧宫,关在笼子里,好生养着,专取心头血,或许还不如在徐府里,同这群小人待着好。”
他看灵蛇,肇斯行眼底淡淡,无所畏惧。
林夕忽觉得无趣,专心对付赵珠,沈苌楚留她一命却打散其妖丹,天亮后就会变回返回原形,再无化形可能。既然父子二人体内魔气尚未成型,不如利用眼前这具不大值钱的妖身。
他提着赵珠到骨灰旁,言语戏弄:“你不是想复活鲁容月吗,现在给你个机会。”
赵珠畏惧,却因妖丹粉碎,一时动弹不得,唯有不断流泪:“不……不要,不……”
她知晓,林夕要她以身饲魔,成为鲁容月的躯壳。
她不想死!
林夕勾起嘴角:“笨猫儿,以身入局,现在可由不得你。”
赵珠哭道:“没……容月骨灰养……养出的魔气……被打散……”
林夕了然,竖起食指,淡定摇了摇:“没关系,我们有。”
他抬手,从芥子中取出一只贴满符纸的葫芦,拨开壶嘴,一缕灰黑色烟气从中窜出,循着死气,钻入骨灰中。
赵珠惊恐地睁大双眼。
澜沧宫身为与乾华山并称九州的仙门,居然在豢养魔气!
林夕指着骨灰,皮笑肉不笑道:“吃吧。”
“吃下去,你就是鲁容月。”
第55章
苦修果(八)
◎“求姐姐带我回家。”◎
鲁容月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肤白胜雪,根根如葱削。
同她丑陋至极的双手完全不同。她的手,因早年亏空,甲面变形,指节粗大,青筋凸显。浸润数十年灵蛇心头血,从骨形处也难填补的丑陋。
看着一双如此梦寐以求的手,鲁容月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林夕,什么话也没说,却做了寻常人都预料不到的举动,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心划过唇角。
她道:“我现在,是人,是妖,还是魔。”
林夕拍开她的手:“是魔。”
“魔,眨眼间便可诛杀数人?”
林夕不言。
鲁容月当他默认,旋身化作一团黑霾,电光雷闪冲向祠堂外,所到之处,她曾亲手装点的繁茂花草尽数枯萎,化为齑粉。
她癫狂地想,不够,远远不够。
黑雾弥散徐府,魔吃人信手拈来,无声穿梭府中各个房间。当鲁容月再回祠堂时,徐府山下,除过祠堂内的,再无活口。
林夕嘲弄道:“金陵郡主心胸果真宽广,重回人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鲁容月冷笑,眼底魔性具现:“不然呢。”
“我作人时爱记仇,”鲁容月伸出手,在月下欣赏,她没数方才掏了多少人的心,只觉得爽利极,“一个个,见钱眼开,背叛主子,该杀。”
林夕不屑地捡起落在地上的葫芦,心想这‘金陵郡主’也是有趣,不过翻身做了几年主子,忘本忘得倒是快。
可怜人为难可怜人,用在她身上,可不大合适。
她不是可怜人,她是恶人。
忽地转身,盯上已经屁滚尿流的徐箬,鲁容月笑着,款款走向他,伸手,要拍在他脸上。
手停下,在他脸庞悬停片刻,才收回手,吹了吹圆润的甲床:“还是不要了,多好看的手啊,打在你脸上,就亏了。”
徐箬颤颤巍巍:“郡……郡主。”
“这时候,你愿意叫我郡主了?”她笑了笑,顶着赵珠的脸,猫儿瞳拉成长条,“以前不一口一个臭婆姨的叫么。”
黑气环徐箬脖颈一圈,逐渐紧缩,鲁容月力道掌控的很好,不会让人立刻死亡,而是一步步靠近它。到徐箬脸色青紫,鲁容月再松松力道。
如此往复,分明将死,却又要他活过来。
徐箬眼泪鼻涕口水糊一脸,徐箬咳地剧烈,连话也说不出。
连林夕都看不下去,撇眉,背过身。
徐箬咳完,爬向鲁容月哀求:“郡……郡主,就看在轩淼的分儿上,饶了我爷俩……”
鲁容月反手一掏,从尚且昏厥的徐轩淼胸口扯出心脏,扔在徐箬眼前,物件还在血淋淋地跳动,骇人无比:“现在呢?”
她无情道:“我可从来没有那样畜生一般的儿子。”
徐箬惊呆了。
“你!你竟然如此狠心!”徐箬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可是你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鲁容月道:“那又如何。”
“谁规定了,当娘的,一定要爱儿子?”
她恨,要恨死,生了徐轩淼,她一辈子就脏了,臭了。徐氏父子是她一辈子的耻辱,一想到同徐箬同床,给徐轩淼喂过奶,鲁容月就觉恶心。
成为郡主,也恶心到夜不能寐。
徐箬求生欲作祟,狼狈爬起往外跑,鲁容月也玩腻了,魔气化作两只大掌,轻而易举穿透徐箬身体,再将人撕成两半。
谅澜沧宫剩下二人看惯了血腥,也少有魔杀人杀得如此狠辣,不住地翻涌作呕。
鲁容月推倒供台上的蜡烛,看火舌烧尽鸠占鹊巢的徐家祖辈,熊熊烈火燃烧大半个祠堂,火焰染红她侧脸,鲁容月笑得狰狞。
她转头,看向困坐椅子上的肇斯行:“就剩你了。”
林夕脸色一变,上前拦住人:“这个不行。”
鲁容月心狠手辣,见人阻拦,立刻凝魔气攻击林夕。
林夕躲开,从怀中取出一沓镇压符,嗖嗖嗖地,镇压符连成一线,环鲁容月一圈。
她面不改色,趁镇压符尚未收紧时,抓起身旁澜沧宫弟子,直直砸向林夕。林夕闪开,同门落入火海,声声凄惨嚎叫,他置若罔闻:“快将鲁容月收入葫芦中!”
见另一人动也不动,鲁容月讥讽道:“做了恶人,还想背后有人相伴?”
林夕心中大叫不好,长久灵蛇心头血供奉,他低估新魔功力,全然不是他这么一个筑基期弟子可驾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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