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干净后,卷发形状更明显了,她手指都不用绕,勾起一截便缠在她手上,沈苌楚用手拢了拢:“你先坐好,我叫知春来给你梳。”
刚要转身离开,肇斯行勾上她的腰带,手指用力,将她拽了回来。
“不要别人,你来。”他坚持不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疼。”
煞时,沈苌楚胸口有些酸胀。
红绳威力原来如此巨大,这么一号人,愿为她生魂离体,导致三魂六魄颠倒混乱,人都痴傻了,仍对她百依百顺,疼了也不哭不闹。
只记得她的话,要她梳头。
沉默片刻,沈苌楚捏起他靠脖颈处的一缕卷发,将卷发分成三道,想起林琅西搭在背后一条长生辫,学着给他编,胡乱地来回几下,才找到要领。
压着肇斯行的头发,沈苌楚编得认真,散了一段就要拆掉重新编,直到发尾。
捏着发尾,沈苌楚满意地晃了晃小辫:“长生辫寓意长寿。”
“祝你长寿安康。”
沈苌楚顿了顿,想起长生同她说过肇斯行的结局。他挽救苍生,飞升成仙,寿与天齐,真切做到了长寿安康。
她望向镜子中的他,虽然年幼,痴傻也难挡眼中风光霁月。沈苌楚试着透过镜子,去猜他成为仙君的模样。
金冠玉容,谪仙迤逦,卷发披在肩头,惯像话本上神仙那样负手而立,再白了头发,长些胡子?
猜不到,完全猜不到。
沈苌楚只能想到遂明剑君睁一双黑亮眼,一下一下地拢下巴上的山羊胡子。
一想又笑出声,沈苌楚从妆奁中抽出根玄色发带,一头咬在口中,拽着另一头为他绑发。
想他此时头脑昏昏,沈苌楚有些口无遮拦,她咬着发带含糊道:“若将……将来,遂……明剑君建庙……受世人香火……”
沈苌楚几下绑好发带:“我就将你幼时痴傻之事说出去,叫你做世上最丢脸的仙君。”
再看向镜子,沈苌楚本想逗他,可镜中人的反应,着实吓她一跳:
刚才还好好的人骤然眼眶通红。
这二字如当头一棒,砸的肇斯行三魂六魄统统归位,五脏六腑纠结,痛彻心扉,将他从混沌中砸醒。
遂明。
这二字,是他上乾华山后,从旭阳所赐。
本该肇始之初,她未出府,他未上山,苌楚为何会叫他遂明?
答案已然摆在他面前。
他能跳诛仙台重来,苌楚为何不可?
他不过跃下诛仙台时转瞬疼痛,苌楚却已感受过一世困苦,他还妄图置于原点,重来一次,悉心呵护,叫她不再受委屈。
做梦,全是白日做梦!
心口疼的不能自己,肇斯行无措的捂住眼睛,自此压抑至极的酸涩冲破桎梏。他惯会伪装,带上面具,将本性压制心底,可当真遇上对他好的,想还她一颗真心时。
他是迟了又迟。
沈苌楚疑惑,到他身前,抬手为他擦眼泪:“好好的怎么哭了?”
女孩双眼浑圆清澈,她天性烂漫,爱即是爱,恨即是恨,对待情感单纯至残忍。别人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别人。看他哭的心酸,沈苌楚以为仍是生魂作祟,小体格抱住他:“难受就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沈苌楚感觉颈间眼泪一股股往里钻,有些痒,想躲开,又觉得此时推开不好,便拍了拍他的头,“我虽然不爱哭,但哭很好。”
沈苌楚猜生魂归体,大概就像人死里逃生,从鬼门关游荡一遭再回来,肯定很是后怕,安慰道:“还会哭,就是尚在人间。”
肇斯行咬牙,用力环抱沈苌楚,埋在她颈间,喘息压至最低,眼泪却仍旧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要还一颗真心。
即便晚了,剖出会血淋淋,也要送进她手中,握着她的手,叫她攥紧了。
她这么好,他不敢放手。
*
半月后,沈家的小小姐,带着乌泱泱一大片家丁,上英山捣庙去了。
沈苌楚今日穿一身素色罗裙,没了往日张扬,头上珠钗也除了,小娃朴素,提着裙子蹬蹬爬上英山。
肇斯行着玄色,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护着她,怕她摔了碰了,青竹悬出枝丫撩起他的发尾,露出一截三股长生辫,规矩扎进马尾中。
二人打头阵,比一众家丁先到英雄庙前。
亦如往日破败,门前那裂作两道的八龙柱香鼎中插着徐徐燃烧的三柱香,鼎前立着一人,眼神同沈苌楚一般矜娇倨傲。
是阿冉。
阿冉头顶未露两只大狐狸耳朵,反倒梳了两只螺髻,衣着同往日一样,翠色小衣,大红衫裙,与破败庙宇格格不入。
沈苌楚叫家丁停在庙外,走到阿然面前:“陆鸢都告诉你了?”
阿冉点点头,看沈苌楚眸光柔和了些。
“那你不陪陪他,来这里作什么?”沈苌楚念叨着,伸手推了推阿然的腰。捣毁陆鸢根基,他就要从世上消失了,此等残忍,还是不要叫阿冉看最好。
阿冉提着裙子蹲在她面前:“阿鸢强打精神赶我,不叫我见他灰飞烟灭的样子。”
“他说,在心爱的人面前,不要露出那样狼狈的面貌。”
“你不怪我?”沈苌楚不由问出口。
“不怪,你捣,我不看”阿冉摇头,“我就是来给他上柱香。”
平时她不知这就是阿鸢,知晓了,也已是最后一注香。
捣庙是阿鸢的心愿,她分得清何为小情,何为大义,若说起来可能是……
是不舍。
沈苌楚顿了顿,见狐狸一双眼盛满水汽,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冉拉着沈苌楚的手,取出一枚小香囊放她手心,沈苌楚认出香囊,是那日误入鬼界时留给段氏父女的。狐狸道:“段齐成托我将这个给你,求你代他向俞琳说件事。”
她柔声道:“告诉俞琳,不要等他和小妹,忘了他,自己好好过日子。”
放在以前,阿冉或许不会懂这番话,现在却懂了。
喜欢一个人,是想守着而不是占着;是替他心想事成的高兴;是愿他过好,活好,不再受苦。
阿鸢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叫她走,忘了他,再寻一个愿意让她吃的,早成大道,飞升成仙。
阿冉沉默转身,走到庙前却不进大殿,望那断头神像良久,闪身化作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跃出破墙。
“你……你的尾巴呢?”沈苌楚有些惊讶。
残垣断壁前,狐狸长嘴张张合合:“陆鸢鬼界里还有好多去不了酆都的死魂,放他们游荡世间,记忆损耗,无人来寻,白白失去转世机会。”
“我断了八尾的修为,替阿鸢支撑鬼界。”
狐狸裂开嘴,眼泪同断了线,哭的难堪,笑得灿烂:“等送走死魂,我会忘了阿鸢,再重新修尾巴的。”
*
乾华山几峰高耸入云,灿阳照于九峰之上,金光照顶,如金箔装点峰顶;云雾缭绕,几多白衣修士御剑穿梭其间,呈壮阔仙境之景。
主峰之上,循天地之灵气,生成一道气势磅礴的瀑布,似银河悬挂,水雾飞溅,乔羽穿过水雾,落在主峰大殿台阶前。
路过的内门修士问候:“乔师兄回来了。”
乔羽颔首一一应声,脚步匆匆不停,至大殿前,一白发浅瞳,皮肤如雪的白衣修士上前:“师尊拍信唤了你几次,为何现在才回来?”
是大师兄南宫臧。南宫臧化白,如一只雪人。
乔羽眼睑半阖:“误击破山荫千刃护山贴,修补了半个月,才回来晚了。”
南宫臧又看他身后,抬手击打了一下他肩膀,笑道:“小师妹呢,师尊不是催你将小师妹带上山么。”
提起此事,乔羽轻推开南宫臧的手,一步跨入主殿,一掀衣袍,干脆地跪在背手而立的于至岑身后。
“弟子未能将人带回,请师尊责罚。”
他跪得过于干脆,连南宫臧都有些诧异,他这个师弟话极少,平日喜怒哀乐不做表,往常小巡都是他来负责,而今年事出有因,需前往西南,只得由二师弟代劳。
半月前乔羽送来一份信,提及山荫有一天赋异禀的火灵根女童,是否带回,要师尊定夺。
眼下师尊催了不知多少回,也没见他将人带回来。
乔羽跪得端正,他看于至岑背影,虽不言语,威压却至。
师尊生气了。
于至岑任他跪,沉声片刻,转身。
他修道千年,寿元顶天,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相貌,眉目方端雅正,翩翩君子之相,一手创立乾华山,这正殿立多久,他作掌门多久。
天下修为榜入大乘,堪为修士大能,他居第一,无人敢称二。
至此境界,威压自显,乔羽有些跪不住。
于至岑沉声:“为何不将人带回来。”
问的不是因何,而是为何,乔羽头皮一紧,师尊已经将他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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