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见过很多庙宇，没见过如此荒凉可怜的，便记下这里，抽空上两注香。
听有些香客说，无人问津的野庙有时很灵，阿冉宁可信其有，就跪在无头英雄像前，虔诚说出她不敢说出的愿望。
“阿冉希望阿鸢永远找不到庙。”
她闭眼，片刻后睁眼，略带慌张，俏皮地吐舌头：“英雄在上，我说错了。”
“我还是希望阿鸢能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阿冉叩首，身后的尾巴摇啊摇：“您老人家千万别放心上，小狐刚刚说的全是玩笑话，小狐会给您上香，希望您能护佑阿鸢。”
今日，阿冉不求他老人家护佑阿鸢。她将小乞带上英山，火狐迈入荒庙瞬间，外墙燃起火焰，阿冉抱着小乞，匆匆跑入大殿。
“英……英雄在上……”阿冉气喘吁吁，将了无生息的小乞推进神像与神龛间隙，“保这小乞平安，他是去救有情人……”
神仙英雄啊，千万不要叫有情人伤心。
“也愿您能保阿冉，心想事成。”
阿冉拍拍襦裙，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她睁眼，嗖地冲出庙宇，手捏一道狐火，绕英雄庙一圈，赫然打开火阵。
阿冉仰头，英山顶上，魔气遮天蔽日。她双手化作狐爪，接连捏碎几个不自量力冲上来的魔。
“哼，”阿冉弹耳朵，“我好歹也是八尾的狐狸，还轮不到你们在此造次！”
嘴上轻松，可冷汗随她鬓角落下，灵气损耗，还要支持身后火阵，已然强弩之末，忽一道成气候的魔气照着她后心袭去，她已不及躲避！
“锵”的一声，清皎剑击碎魔气，乔羽剑诀，清皎化形，十几道青光守在阿冉身边。
乔羽再击碎一只魔，冷然道：“你不是魔。”
“修士追了一路才发现，”阿冉鼻子皱在一起，狐狸少女呲牙，“乾华山果真一群酒囊饭袋。”
乔羽任她说，手握清皎，剑垂立振动，霎时千百道剑气破开魔气，驱散黑云，还英山上空片刻清澈。
仅是片刻，魔气仍有聚集之象。魔气无灵智，是靠吞吃彼此，如滚雪球般逐渐修成气候，它们惯于向着实力强劲的大魔靠拢。
排除背后的狐狸，能有如此气象，是山荫之中，藏了已成气候的大魔。
“收了你的狐火。”
剑阵收紧，乔羽转身，定定看剑阵中心的八尾狐狸，“你故意泄露灵气，是想隐瞒大魔踪迹。”
阿冉撇头：“你叫我收便收？”
狐火非但不减，火势更甚，青色灵光打在阿冉脸上，映衬的狐狸少女愈发苍白，她强撑道：“这山荫没有大魔，只有我一只大妖。”
她心知如此烧灵气，支持不了多久。可若不支持，魔气朝着陆鸢聚集致他行踪暴露，这白衣修士死板教条，修为不浅，势必会选择灭掉阿鸢。
阿冉不肯，她想让陆鸢再活的久些。
狐狸啸叫，挥爪击打剑阵，面目狰狞，狐火吞不停吞噬魔气，若趁势而入，狐狸恐入魇。
她不单想隐瞒大魔踪迹，更想仅靠自己吃掉这山荫内的魔气。
乔羽垂眸，这狐狸不分轻重缓急，收起怜悯之心，抬手出剑速度极快，剑气照阵中狐狸刺去！
“锵”剑气相撞，一股黑气握住清皎，乔羽手腕一转，剑抽离剑身，要再接劈砍，却生生止住了。
黑气中跳出一个小孩，张开双臂，无所畏惧，直直挡在黑气前。沈苌楚身后的黑气化形，陆鸢委身，将要摔在地上的阿冉捞入怀中，狐狸彻底昏厥过去。
乔羽：“让开。”
沈苌楚冷冷道：“不让。”
沈苌楚身量低矮，需仰头看乔羽，可她气势不见，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乔羽仿若又见到了香云纱后的小童，睁着一双水润眼眸，眼底的倔强厌恶一览具现。良久，清皎剑垂立。
对她，他硬不下心，更下不去手。
“她，快要入魇了。”乔羽眼睫煽动，提着清皎背在身后，抬手去拉沈苌楚。
沈苌楚又向后退一步躲开他，将陆鸢同阿冉一并护在身后：“她现在还没入魇，凭什么杀她。”
“入魇成魔，为祸一方……”
“好一个为祸一方，”沈苌楚冷哼，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执拗的招子直直盯他，“你那破规矩，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若魔势必会害人，你说这山荫缘何还能太平至此时。”
小儿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她放狐火吃魔气时为谁你可知晓？为何你可知晓？不知缘由，她善恶你可知晓！”
沈苌楚可太知他这个‘乔师兄’了，心里的规矩大于天，面上清冷仙君，实则是个死板教条的烂木头桩子。
乔羽默然。
他因沈苌楚挡在魔前收剑，已然破了他的规矩，又听她如此气势凌人一通训斥，不恼火，却有些生笑。
要学剑的是她，不学剑的也是她，吊着他左右摇摆，目的倒是明确：不想上山，不要修仙。
她分明厌他，此时倒是克服了厌恶，叮呤咣啷说了一气，为的是守身后那一妖一魔。
摸不着踪迹，断不了思绪。
乔羽惯作区分辨析，黑白分明的善恶最为有用。人为善，魔为恶，他便诛魔卫道，匡扶正义。
沈苌楚混沌，他觉察，她做事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与他相悖，可让他分辨对错，他辨不出来。
她像是生来就要破他道的人。
沈苌楚见他纠结，无趣地翻了个白眼，上前几步，竟主动牵起乔羽的衣袖。
乔羽一怔，忘了挣扎，仍由她牵了过，到一魔一妖面前去。
沈苌楚抬手指陆鸢：“纠结什么，你先听他说啊。”
*
陆鸢抱着阿冉，向乔羽颔首：“事情便是如此，我确已成魔。千刃护山贴是我击破的，酿成祸患全由我陆鸢一人责任，不干阿冉的事。”
他轻缓地将阿冉放平，再双手黑气凝结，化出一枚魂钉，双手捧着，单膝跪地奉至乔羽：“请仙君赐降魔诀附魂钉上，再将其打入，待沈姑娘捣庙后，我便可灰飞烟灭，还山荫太平。”
陆鸢低头，视线从未离开过阿冉。她双眼紧闭，一路吞吃魔气，是想替他隐瞒踪迹。
傻狐狸。
过去傻，现在也傻。
她上来说自己是一条良善鬼，眼睛从来不骗人，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魊此等邪念之物，如何能成得了良善鬼。
他忆不起好记忆，坏时光却接踵而至。
不知哪朝，哪国，他只记得内外围困，驻守城池时，他向都城百般求援，换来的却是国师差人送来的一只镇魂钉。
这是何意？他想问，信使身形一闪，魂钉刺进他的胸口。他被割去头颅，挂在城池上，魂被钉在人间，去不了酆都，只能看信使推开城门，放敌军入城，大肆屠杀。
他不想成魊，却被生生炼成了魊。
浑浑噩噩间，携鬼军破千城，原本焦灼战事一路北通。魊成一方伟业后，迷失塞北荒漠，为泯除历史，都城称道他是少年将军，沙场壮烈，立庙，香火不断，却也阴差阳错叫他弥留至此。
香火掩盖屠城炼鬼的惨烈，陆鸢混沌，循着香火一路向南，不知旧朝新朝换代几何，香火一断，他又迷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傻狐狸捡到他，阿冉笑着说他是好鬼。
那他就做一只好鬼。
乔羽不动。
这还是他头一次，遇上主动要他伏的魔。
转头看向沈苌楚，她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眼中尽是悲悯之意。
乔羽沉声片刻，接过魂钉，金色符文漂浮空中后依次附在黑色魂钉之上，此枚魂钉同陆鸢身上扎满的钉子全然不同，金光尽显。他单手控钉，一掌凝结灵气，直直拍在陆鸢天灵盖上。
陆鸢眼前一黑，待撕心裂肺的痛意过后，魊身体透明几度，身体并未消散，他双手撑地半响：“多谢仙君成全，还愿给我一点时间。”
沈苌楚有些意外，抬头看乔羽，他竟然没直接将陆鸢打散，用的不是降魔诀，而是镇魔诀。两诀仅错一字，作用却不同：降魔灭魔，顷刻间便可灰飞烟灭；伏魔镇魔，压着魔根，使其缓慢消耗而亡。
这根烂木头桩子修为抵的过陆鸢，却给他留了些许时间，叫他好好的同阿冉告别。
乔羽：“回鬼界，不可再出来。”
“千刃护山帖一事由我全权负责，过错我来承担。”
陆鸢万分感谢，朝二人深深鞠一躬，带着阿冉离开了。
沈苌楚咂嘴，很好。
她松开乔羽衣袖，他却眼疾手快，大手拽上了沈苌楚的手掌，不顾她挣扎，一把捞起，让她端坐小臂上。
沈苌楚要挣扎，乔羽收剑，抬手护上她后背：“满意与否？”
沈苌楚瞪他，开口却是：“满意了。”
沈家小小姐是口嫌体正直，气性极大，性格刁钻，行为诡谲，又不让人讨厌的酸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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