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一路，上了车，还是老样子。
邓离看着他侧边窗外，林书玥将头靠在另一边椅背。
皮椅上，邓离悄悄伸手试探过来，开始还是碰了一下她的小拇指，见她没反应，像等车时那般肆无忌惮压在她的手背上。
“困了吗”
车厢内响起他清冽的声音。
林书玥看着窗外摇头。
“冷吗。”他又问。
林书玥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回什么好。
她身上明明还披着他的外套，反倒是他，手心温度比她差了大截。
“师傅，麻烦关一下副驾驶的窗。”她朝着前面喊。
司机眼神怪异瞥了眼后视镜，“姑娘，我看你穿这么多，还冷啊？”
“嗯。”
她应了声，看着座位间二人的手紧紧牵着。
黑夜似乎吞噬不止有看不见的月亮，还有他们白天不可触碰的距离。
-
昨夜走到小区楼下，他们才把手松开。
一进屋，林书玥马上钻进房间，第二天，她依旧像之前那样，帮恩菲穿好校服，祝她在学校里和朋友玩得开心。
邓离送完恩菲，中午左右，门外意外传来动静。
林书玥坐在客厅吧台上备课，抬起视线，看着邓离进来，问他今天怎么不去工作室。
“下午去医院复查，回来一趟。”他边解释，边移步饮水机，往马克杯里倒上半杯温水。
林书玥继续做复习PPT，马上期末考试了，最后一堂课，她帮学生们整理出一些复习侧重点，打算课上过一遍。
她“嗯”了声，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
邓离看她手边忙，不作过多打扰，他也打算回房间做点事，林书玥手下敲着键盘，对着电脑，来一句，“我等会正好也要过去。”
“你昨天见过的，文琰，他爸也在市医院，他刚给我打的语音，文叔的病好像突然加重了，我做完这个课件马上走。”
“需要等你吗”林书玥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屏幕迟疑看着他。
邓离：“不用，现在走吧。”
林书玥简单收拾好包，带上车钥匙，说她来开车。
其实，文琰致电本意并非要林书玥来探病，相反，他让她最近都别来医院，遭不住一通逼问，他才坦白他爸病发，人已经推到急诊室做短期观察。
林书玥语气更着急，至于为什么不许她去，文琰死活不肯说。
那她只好亲自过来。
住院部在主楼后面，林书玥和邓离分开后，给文琰发去微信，通知一声她到了。
文琰大概没看手机，许久没见回复，她根据楼层指引，直接上去。
进门口，她一眼看见文阿姨坐在走廊尽头，刚要伸手打招呼，有人速度像一阵风，拉着她感觉躲到墙后。
文琰像生怕母亲瞧见他们似的，不放心，探出半个脑袋，再次确认他母亲没有发现他们。
“不是让你别来吗”文琰瘫靠在墙上，握住林书玥的肩头叹气。
林书玥语气不理解，“为什么不能来不是说周末才动手术吗，提前了”
扯到他爸的病，文琰眼神变得复杂，他想回避这个话题，“反正，医生说不太乐观。”
林书玥压低嗓音，安慰几句让他别太担心，她事先查过，这个手术有很大成功的几率，文叔肯定不会有事的。
“姐姐，还有就是……”文琰拧着眉，纠结地开口，“你最好别过去，我妈今天心情非常不好。”
林书玥：“我只想来看看叔叔怎么样了，阿姨心情不好的话……我可以不去跟她找招呼，让她单独静会。
“不是……”
文琰为难地蹲下身，揪了把头发，一想到这问题无解，站起身，无助望着她。
就连傻子都能看出这事不止这么简单。
林书玥顿了下说：“和我有关，是吗”
“你听了，别生气……”文琰知道事情终究瞒不住。
林书玥微微一笑，“没那么小气，你说吧。”
她以为是多大的事，结果听文琰说完，倒是觉得还好。
上午病房来了文叔曾经的同学探病，那叔叔没看清文阿姨的脸，等阿姨去卫生间空隙，对着文叔喃喃，说以为林宇来了。
文阿姨人虽在卫生间，但她去洗个杯子，门没关，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当即出来问那老同学，林宇是谁。
“林宇是，姐姐你的妈妈是吗……”文琰嗓子哽噎了一下，问。
林书玥承认，“嗯。”
可她不明白文阿姨和她母亲哪里像，五官找不出相似的，就连……性格都很不一样，她母亲直来直去像刻在骨子里的韧，文阿姨虽然看着强势，真接触下来，心还是柔软的。
比如之前她赶论文，电脑临时出了岔子，她到文叔家里想借用老式台式机，一开口就被文阿姨否了，电脑太破，打不开。
她分明记得一星期前还有小孩坐在前面玩蜘蛛纸牌，怎么到她这就打不开了
她委屈，无可奈何，恨她自己只能
被迫受着，攒了一肚子苦水回家。
晚上，文琰不请自来。他来得匆忙，抱着轻薄笔记本，一进门抱怨他妈大下午莫名其妙喊他从外市赶回来，本来可以和同学多玩几天。
林书玥接过笔记本。
说不上来，心情异常微妙。
走廊上，林书玥大胆走了出去，手上拎着半路买的补品，文琰拦她又拦不住，跟在后面，表情都有点抓狂。
林书玥还是不太了解她的母亲。
文琰看母亲向他们投来冰冷的眼神，登时觉得不太对劲。
急诊室还不让进去，林书玥向护士打探完里面情况，坐在文阿姨边上。
阿姨视线似乎并不在意她，语气风平浪静下，藏了几分认真。
“你来说说看，我长得像你母亲吗”
文阿姨忽而转过侧脸。
林书玥笑道，“我听文琰说了，一点也不像，真的，那叔叔估计胡说八道。”
“我看他是认真的。”文阿姨呛她，“你仔细看了吗”
林书玥收住笑意，说她认真看了。
沉默一阵子，文阿姨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她像极自言自语，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吧，我看你这些年过得也不错，早就不需要我们家了，今天何必还过来一趟。”
“阿姨……”林书玥懵了。
“走吧。”文阿姨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当着她面，找到她的微信头像，不带任何犹豫点下删除键。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把你这个礼盒，也带走。”
林书玥思路乱套了，愣在椅子上，全然不知下一步该干嘛。
她站起身，无奈看向文琰求助，文琰上来说几句好话，反倒激起文阿姨情绪。
“走啊。”
人一到激动的时候，声音控制不住扩大好几倍。
连在走廊另一头的人，都朝着他们这边好奇张望。
林书玥架在众目睽睽下，耳根又红又烫，他们这边好像在上演什么狗血戏码，引得过往人群指指点点。
文琰握住她的手臂，将人往回推，“姐姐，我们走吧，等我爸手术完了，过几天再来吧。”
“没有下次了。文琰，你也不听懂人话是吧”
文琰打圆场，“妈，你也冷静一会，你刚才吓到她了。”
文琰用劲想把林书玥拉走，奈何人像个木桩，犟在原地不动。
“阿姨……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这句话，她憋在心里五年，整整五年，她终于问出口。
文阿姨告诉她，“你没错，我做错行了吧，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借你钱，我看你不是挺有本事，又是跟着导师出书，国内又混到一个大学教师，干嘛非要和我们家扯上关系放过我们好吗”
好一个她有本事。
人无助到一定程度是会发笑的。
她那些年的走投无路，在别人眼里，到头来不过一句轻飘飘的不该。
林书玥吸了吸鼻尖，憋屈在胸口打转。
“我有本事”她使劲咬着下唇，“什么本事一天打三份零工差点猝死的本事，还是一天只吃两顿饭的本事”
林书玥气笑，“阿姨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第一学期的课程真的难，很难，我每天除了上班，回到家还要做作业，你知道我们一份作业需要花费多久时间吗，五到八个小时，不止，可我下了班，哪还有时间啊，我连睡觉都不够，我想躺在床上，半个小时也好，但害怕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睡过头了怎么办……”
林书玥说着说着，鼻尖发涩，说不下去了。
她何尝不是克制地活着，就连回忆往事，也憋着一口气。
“当年……”
她本来还要说的，余光不经意扫过电梯门口，她看见那个熟悉的男人，愣是一个字喊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