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安一语不发，握住易桉手腕的手指微动，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下一瞬，二人齐齐出招，一个刺一个扫，攻势凶猛，将颜无双逼退数步之远。
她抬臂一伸，一杆闪着金光的长枪从虚空之境中现身，稳稳落入手中。由此双枪一剑，剑气乱飞，将周围的参天大树都震倒一片。
洛念安抽空扔出血光，形成一个结界将阿离和苍护在里面。
颜无双说的不错，她的确对洛念安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同时，洛念安也十分熟悉她的招式。
她循规蹈矩打不过，易桉却不一定。
“小桉。”洛念安从前线退下，转为军师，“上挡！”
“左刺！”
“左挡！”
“右提！”
“横挑！”
“前挡！再削她！”
颜无双招招被挡，还一连中伤几处，饶是那张笑面具都掩盖不住她的不悦。她的注意力难免分到洛念安身上，就在这时，易桉突然发力，银光闪烁似连成了花。
洛念安趁机闪身冲到前线，颜无双上一瞬还看见她在远处，这一瞬便已经来到自己眼前。
洛念安手疾眼快，趁其不备，一把拽掉了她面上的面具。
那张苍白的笑面具下，是一张满是怨怼、恨意、不甘的，和洛念安一模一样的脸。
72、百年难逃梦魇缠身
想必任谁在非镜中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脸都会惊恐万分。
洛念安也是。
以至于她愣在原地，没了反应。
那张笑面掉落在地，莫名裂开几道缝隙，碎了。
易桉的剑锋已经划向颜无双的面颊，又猛然顿住，硬生生半道截回。
颜无双望着她，嫣然一笑，笑得邪气横生，十分得意：“我很满意你现在的神情，珈洛。”
“你……”半晌，洛念安懵然出声，“你是谁？”问完之后又觉得不对，慌张改口，“我是谁？”
颜无双垂下眸，只笑不语。手中的长枪猛地向前，刺向洛念安。
“铿——”的一声，枪剑相击，声音震耳，将洛念安从迷茫中拉了出来。
颜无双一击未成，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瞬间消失在虚空之境中。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森森传来：“万般皆是你，万般皆是我。”
“......”洛念安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没了动静，半晌后，她木然扭头看向易桉，讷讷道：“她......在说什么？”
“胡言乱语。”易桉答。
“小桉，”洛念安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龙吟枪上，似乎不支着它便无法站立了。她转过身，目光游离，嘴唇轻颤，片刻后道，“我从出生时起，所有人都说我是......是女魔......”
“不是的，”手中的断魂瞬间消失在身侧出现的裂缝之中，易桉打断她的话，伸手覆上她两侧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是的姐姐，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洛念安呼吸有些混乱，“锦和他当时说，说颜无双魂魄残缺，剩下的残魂成了我。”
易桉道：“她三魂七魄不全就算重塑肉身也不可能重生。”
洛念安从他的眼睛中，看见了此刻慌乱的自己，她继续道：“可是她和我的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易桉轻声道：“姐姐难道忘了，我也可以变换容貌，只要会使幻化术法就可以变成任何模样。”
“也对，也对。”洛念安在他的眼眸中镇静下来。
易桉继续道：“她曾化用不同身份出现在姐姐身边，变换容貌于她而言定是轻而易举。若姐姐的容貌真的与她这般相似，启灵与明修都曾见过她，他们再见姐姐怎会无半点反应？”
听他一言，洛念安心中的乱潮渐渐平息，人也彻底冷静下来，她点点头道：“是这样，我真是昏了头了。”
见她如此，易桉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洛念安混沌的思绪总算清明了些，她看着易桉，忽然反应过来，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们先......带着苍回去吧。”
易桉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动，他面上并没有其他任何神情，还是那样。洛念安却看见他的视线越过她，往身后阿离所在的地方看去，苍也在那里。
他又垂下眸，轻轻点了点头。
苍沉睡的地方，就位于它长大的地方。
洛念安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看见它时，它和阿离打架打得正欢。
此刻，阿离就卧在墓碑前，埋着头，那双荧目似也暗淡了下去。
那块汉白玉碑上什么字都没有，不过该记得的人不会忘记沉睡在下面的，当初那只威风凛凛的生灵。
有一朵白玉兰飘落至玉碑上。
安乐殿的白玉兰似乎常年盛开，永不凋零。就像这座城的鬼魂，永世长存，不消不灭，岁岁年年。
易桉立在玉碑之前，垂眸望了半晌，忽然沉沉出声：“我当年捡到它时，它只有这么大一点。”他说着，伸出苍白而又修长的手，只有拇指和食指竖起，这样比划着。
洛念安看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心想，好小一只。
“这么多年无论我走到哪，它们都会跟在我身边，如今突然少了一个，”易桉停顿片刻，继续道，“还真有些不习惯。”
洛念安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身旁之人。她自觉一向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漂亮话。以往有人在她面前哭，她只会说“你别哭”，再也说不出其他。深思片刻，她伸手握上了那只冰凉的护腕，想穿过这只护腕传递些暖意给他。
也不知到底是谁抖了一下，她的手不禁向下滑去，手心处的触感虽依旧很凉，却没有那般坚硬。身侧之人似乎僵直了一瞬，随即五指收拢，两只手紧紧交握。
洛念安微微一怔，心想这般如此，暖意传递肯定比透过护腕快得多，便由着去了。
无言良久，易桉忽然出声道：“走吧。”
洛念安侧目看去。
易桉也正好看了过来：“天色不早了，姐姐劳累一天，去歇息吧。”
他这么一说，洛念安才察觉到天色已暗。今日一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比她过去六百年经历的还多，思绪紧绷一整日，现下微微一松，疲倦瞬间席卷全身。
不待她答，易桉便已经牵着她转身。
此时，洛念安才发现孔玉正立在不远处，似乎站了许久。
易桉牵着她经过孔玉面前时，他对着二人行了一礼，随后便朝苍的栖息之地走去。
洛念安回头，看着他停在玉碑前。阿离还在那里卧着，一动不动。
易桉转眸，带着洛念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他淡声道：“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洛念安抿唇，轻轻点头。
二人往寝殿的方位走去，洛念安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问道：“神界之人与那些村民呢？”
叶蓉还说安乐殿热闹，如今看来，却是与往日无异。
易桉道：“挪到他处去了，此处闲人太多，会打扰姐姐休息。”
洛念安缓缓眨了下眼，垂下眸，小声道：“多谢。”
易桉一路将她送回寝殿，看着她进门，弯起唇角道：“早些休息，晚安。”
洛念安总觉得他笑得牵强，殊不知自己笑得更是比哭难看：“你也累了一日，早些休息。”
易桉点头，抬手招了招，又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洛念安回道。
易桉这下便笑得没有那般牵强了。
洛念安关上殿门，转身进入殿中。明明现下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收拾，但她真觉得乏极了。脑中混沌不堪，几乎无法思考，眼睛也要挣不动了。
但她还是勉力进入读神阵：“柳将军，你在吗？”
“在的在的。”柳渊应得很快。
洛念安问：“现下情势如何？”
柳渊似乎打了个哈欠：“看似是平息了，天上那道缝隙至今也没有任何动静。我们都在神庙里守着呢，打算养精蓄锐一阵，这次看来是一场持久战。”
“好的。”洛念安叹出一口气。
柳渊问道：“你呢念将军？你和太阴仙今日走得那样急，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遇到了颜无双。”洛念安不想将苍的事情说出去，她不认为这件事情谁都能共情。
“什么？！”柳渊惊叫出声，“那你没事吧？”
“我还好。”洛念安答。
似是听出了她的疲惫，柳渊放低声音道：“那就行，时候也不早了，想必你也累了，休息休息吧。无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洛念安也实在是累，但还是不放心：“天还破着......”
“放心吧，”柳渊道，“我安排了人守夜，有异动会告知你的。你现在在哪啊？”
洛念安答：“小桉这处。”
柳渊似乎沉默了片刻，又道：“行吧，他那里如今还算安全，你歇着就是，有事会告知你的。”
“好。”柳渊办事，洛念安还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