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安看向洛太初,他立在那里,眼里的情绪由愤怒转为迷茫,她知道这人算的大概大差不差,可小孩子的样子让她实在于心不忍,出声道:“胡言乱语。”
身旁的女道士微微一愣,就连洛太初也愣住了,呆呆地看向洛念安。
洛念安走上前去,不由分说牵起洛太初的手,对女道士道:“这位道长如此会算,不如也算算我是何命?”
女道士却是微微一笑,道:“姑娘的命格,岂是我这等凡人能算的?”
这话倒是让洛念安多看了她两眼,沉默片刻,她出声道:“今日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若有机会来日定当报答。只是现下我这屋子也被摧残的破败不堪,就不多留道长了。”
女道士倒也干脆,留下一句“有缘再会”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座只有四壁的破屋,屋里心情复杂的洛念安和牵着她一言不发的洛太初。
洛太初是真的一言不发,一晚上,无论洛念安和他说什么,他都不出声,好不容易哄着他睡下,自己才收拾了满地狼籍,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看着星空顶,怅然地进入梦乡。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沉到洛太初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村长听说他们昨晚的遭遇带人自发来帮忙修缮屋顶时,洛念安根本无暇顾及,漫山遍野地找,闻讯来帮忙的村民也跟着找,找不到。
洛念安又去了城里,走街串巷,一连几日,都杳无音信。
天地之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洛念安渐渐有些心灰意冷,后来只盼着他还活着。至于过的好不好……不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洛太初不在,日子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洛念安心情低迷地吃了几天水煮白菜,直到九月初九生辰这日,才想着去城里吃顿好的,改善一下伙食。
吃完饭出来,洛念安正往回走着,旁边突然窜出来一道瘦小的身影,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她正疑惑着,肩膀猛地被人一撞,歪向一边,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站住!”
“奶奶的,小兔崽子!”
“今天可不能让他跑了!”
这群人来势汹汹,撞了人还不道歉,洛念安今日心情好,当即决定好好教教他们做人。她边揉着肩膀边追了上去,拐了七道弯抹了八个角,才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是停下了,但被追的那个好像已经被另一伙人抓住了。
“哈哈哈哈,小东西,我让你跑!”
“小东西”正在被另一群乞丐当皮球一样踢过来踹过去,前面那几人看样子也是要加入。洛念安飞起就是一脚踹上那人的后腰窝,潇洒落地,友善道:“下次撞到人记得道歉。”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边的人群,他们停下动作往这边看过来。见是一个女人,还是个漂亮非常的女人,个个面上由不善转为猥琐,也不管那“小东西”了,纷纷摩拳擦掌地往过挪。
这群人看着年纪都不大,和洛念安相仿的样子,当然他们不可能有近百岁,不过是少年的模样,如果忽略掉他们面上那猥琐的话。
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人罢了,洛念安还没放在眼里。她往“小东西”那边看去,他正被一条脏兮兮的绳子五花大绑着蜷缩在地上,即便鼻青脸肿,依旧能看清脸颊上烧伤留下来的疤痕。
视线继续往下看去,洛念安猛地顿住,这件黑底白边绣着金丝花纹的衣服……是她当了自己的金指环给他买的!
“……洛太初?!”
“小东西”听见这声,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洛念安。
那双眼睛不是洛太初还能是谁?
“……”洛念安的心里先是涌出再相逢的惊喜,渐渐被滔天怒意掩盖。她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就往扑上来的乞丐身上伦,一棒子一个,两棒子一双,棍子断了就徒手,拳掌疾如闪电,挥出去呼呼作响。不一会儿就结束战斗,看得洛太初目瞪口呆。
洛念安从一片倒在地上鬼哭狼嚎的人群里走来,沉默地给洛太初松了绑,他一得到自由,立马低垂下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关系的,”她的声音温柔似轻风,徐徐吹来,“一点都不难看。”
洛太初却固执地摇头:“他们都说我是丑八怪。”
洛念安轻轻握住他的手,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是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呢?”
“……”洛太初沉默片刻,坚定道:“信你。”
洛念安扬唇笑了笑,站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道:“洛太初,我们回家吧。”
2、九月初九梦遇梦魇
入夜,洛念安见着洛太初睡着,才安心地躺上床,正要入梦,一道女声在脑海中炸起。
“你好啊,珈洛。”
洛念安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是在屋里,只是这声音……
她立马翻身下床,奔到门口,门一开,赫然看见一个戴着苍白笑面具身着黑白道袍的人立在月光之中,两只手藏在大广袖里,端在身前。
“是你?!”
“真好啊,珈洛,”那张面具笑眯眯地对着她,歪歪头,“你还记得我。”
洛念安怒气直冲脑门,咬紧后槽牙,道:“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笑面人呵呵地笑出了声,语气温柔:“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珈洛。”
洛念安“嘭”地关上房门,颇有气势地立在笑面人的对面:“这次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笑面人往前飘了两步,依旧是歪着头,嘻嘻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我又不会害你。”
这东西阴阳怪气一把好手,激得洛念安鸡皮疙瘩抖了一地。她皱眉,厉声道:“这话鬼信吗?上次骗我去不归川,害得我触犯天规,被贬下界,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害我?!”
笑面人轻笑出声,围着洛念安飘了一圈,又停在她面前:“珈洛,我没有害你,只是帮助你离开那个腐朽糜烂的地方罢了。”
“你!”洛念安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说,说些什么。
笑面人哈哈笑出了声,那声音阴森可怖:“承认吧,珈洛。没人比你更清楚,自你出生时起,遭受了多少非议,所有人,包括你的父亲、母亲,都对你避之不及。你真以为他们是让你下来历练的吗?不是的,他们就是不要你了,你永远都不会回去了。”她弯下腰,那张脸靠近洛念安,语气是诡异的轻柔,“你始终,都是被亲族抛弃的命。”
“……”洛念安紧握双拳,忍无可忍,一拳砸向那笑面人,却堪堪砸穿她的身体,一点回力都没有,如同砸在一团棉花上。
她依旧是笑眯眯地对着她,温声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
洛念安有些错愕,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助你之人。”
“你胡说!”
任由洛念安在那里歇斯底里,笑面人自一派泰然自若,仍是温声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
“闭嘴!”洛念安不顾一切地又是一拳砸过去,“我让你闭嘴!我让你闭嘴!”
“姐姐?!”
洛念安猛地睁眼,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惊魂未定,错愕地看着身边的洛太初。
“姐姐,你做噩梦了。”洛太初伸手安抚性地拍着洛念安的后背,想让她放松一些。
梦?刚刚是梦?
洛念安掀开被子下床,快步奔到门口,开门,可是院子里只有被月光笼罩着的泛着银光的那颗白玉兰树。她失魂落魄地立在院中,秋风萧瑟,吹得她脊背都没有往日那般挺拔。
洛太初跟在她身后,轻声安抚她道:“姐姐,别怕,梦都是假的。”
洛念安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颇有些疲惫地道:“嗯,我没事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盯着月亮发呆。洛太初也没再说话,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一大一小的影子在地上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洛念安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自我出生起,旁人也一直说我是大凶之命。”
“……”洛太初往她身边靠近两步,抬手牵着她的手,道:“他们胡说。”
洛念安弯起唇角,又落下,道:“我也不信。我命由我,不问凶吉。我的命数如何,为何要从旁人口中得知?”
“对!”
“所以你不用担心,常言道‘物极必反’,你我凶命遇凶命,定是大吉。”
洛太初才反应过来洛念安是在安慰他,他抬头定定地看着这人,在月光的映衬下,洛念安周身都散着银光,宛若天仙,不似凡人。
沉吟片刻,洛念安又道:“我一直有个疑问,我遇到你那日,是那人推的你,还是?”
洛太初回答的干脆,语气平平:“我自己跳的。”
洛念安低头看他,不可置信道:“为何?你知道摔下来会是何种后果吗?”
“我知道。”洛太初面上的绷带褪去,洛念安才能看清他的神情,然而此刻他面上并无波澜,无畏道,“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