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无双依旧轻点着脸颊，视线落在他处，似陷入回忆之中，她轻声道：“我是家中长女，那一年，边境战事吃紧，朝廷到处征兵，挨家挨户抓壮丁，父亲母亲不愿他们的儿子，我的弟弟吃苦受难，便逼迫我女扮男装替他出征。”
她手上的动作微顿，继而道：“在军中，我一路升官，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后，封了官位受了赏赐。我满心欢喜将父母兄弟接到京城享福，他们却觉得我抢了弟弟的官职，强迫我让出官位和财产，我不愿，他们便告发了此事。”
颜无双语气平静，话语却十分流畅，半分没有卡顿，似乎将这个故事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
“君王震怒，治我欺君之罪，却因我功勋累累，并未诛我九族，只是没收了官位和赏赐，将我打入大牢。”颜无双放下手，垂着眸，另一只手细细把玩着这只手的手指，“那些年的牢狱时光，我受尽折辱。那些往日被我使唤的人，一个一个，跑来使唤我，欺辱我。好像这样便能挽回他们被一个女子强压一头而失去的面子。一场宫变，我才能从牢狱里逃出，机缘巧合，救下幼年君主，因得这份功劳，做了将军。再后来，便飞升了，做了武神。我当初也以为，神明会悲悯众生，我也是众生一员，故而，他们也该悲悯我。”
她停顿片刻，抬眸看向洛念安：“却不是这样的，他们从不论我的功绩，反而清楚地知道，记得我被多少男人压在身下！我守护的国民也从不论我的功绩，只因我是女子，因我被人践踏折辱，便不愿踏入我的神庙认为我庇佑不了他们！”她忽然放声大笑，又狠声道，“我是庇佑不了他们，我只会……杀光他们！看不起我？就都别活！”
洛念安看着她，张了张嘴，缓声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如此想法。”
颜无双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珈洛，你当初在上阳国教导储君，但任将军之职时，为何要男扮女装？”
“……”洛念安沉默下来。
“因为你也知道，若是女子，你得不到那些。”颜无双猛地起身，往前迈出几步，目眦欲裂地看着她，近乎疯癫道，“珈洛，你不是自诩为神吗？你不是怜悯众生吗？不如……也来怜悯怜悯我？哈哈哈哈哈哈……不不不，如今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洛念安五指紧紧握住龙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害的。”
颜无双笑了几声，又坐了回去：“珈洛，错得不是我，是世人，他们想让我淹死在唾沫之中，却不想被我掀起滔天巨浪，反而将他们淹没！还有你的父亲！若他不来讨伐我，他便不会死。如此，早在六百年前就会三界具毁，你自然便不会来到这世上，受这样的苦。当然了，我确实得感谢洛太初，创出如此好用的术法，不然我的伟业也不会实现得这样快速。哈哈哈哈……”
听着她的话，洛念安的神色陡然一凛，往前迈出几步，不可置信道：“你说谁？！”
78、你我相遇五百年前
笑声戛然而止，颜无双注视着她，半晌，嫣然一笑：“你还不知道吗？”
洛念安紧紧盯着她，不语。
颜无双红甲点着嘴唇，眼眸一转，轻笑道：“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不等洛念安回答，她便继续道：“五百年前，有一人名为苗弛，九黎族人。亲族被攻，父母带其流落在外，后来他的父母也双双惨死，留他一人在人世之间。他在烂泥中长大，机缘巧合混入军中，好在他天资过人，智勇双全，又巧遇伯乐，一路高升，功勋卓绝。”
洛念安眉头一蹙：“苗弛？那是谁？”
她印象中自己从未到过九黎，不可能结识九黎族人，这个“苗弛”更是毫无印象。但她又觉得，颜无双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讲这个故事。
果然，颜无双垂眸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哦对了，他后来啊，叫洛太初。”
洛念安猛地一怔。
颜无双毫不客气地继续道：“六亲情绝，天赋异禀，乃飞升命格。可惜，他遇见了你。”
洛念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垂着眸，无措地四下张望着，她双唇颤了颤，虽已心知答案，却还是求证般问道：“易桉就是洛太初？”
“是啊，”颜无双热衷于往她头上泼冷水，佯装惊讶道，“你们久别重逢，他没告诉你吗？”见洛念安没了反应，她扬唇大笑几声，“你说他现在名唤什么？忆安？嗯……呵呵呵，他还真是个痴情种呢，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你。”
“易桉……”洛念安无意识唤着这个名字，忽然一愣，“……忆……安？”
“你看你，珈洛，”颜无双站起身道，“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开窍的，是我当初没教你吗？”
洛念安喘着气，心中乱成一团麻，倏而，有一根线从乱麻中解出，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心痛：“他……他很早便……离开人世了？”
鬼的本相应是生前的模样，如此说，洛太初他……
“是啊，”颜无双满不在乎道，“是我杀的。”
洛念安如遭雷击，她不可置信道：“为何？他那时只是个孩子！”
“为何？”颜无双支着手臂，手指轻抚自己的面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她轻笑道，“为了让你痛苦啊。我将他带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那里很黑很黑。你不用这样看着我，珈洛，我也没做什么嘛，只是……关了他三年，折磨了他三年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珈洛，你真的养了一条很忠实的狗。他到死都不愿意背叛你，真的，真的有趣极了！”
“……”指节咔咔作响，洛念安不管不顾举枪冲上，狠声道：“你不准这样说他！”
一道金光从颜无双身后冲出，洛念安心神极乱，一时不察，被其一招击回原地。
颜无双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龙吟上，轻笑道：“我记得，它叫龙吟？”
洛念安从地上起身，面无表情道：“你赐的名，忘了吗？”
颜无双笑容明艳：“我自然记得。我赠与你的，自然是顶好的东西。”金光回到她手中，她支着那杆金枪，视线扫过枪身，缓声道，“我这杆枪啊，名为屠龙。”
洛念安一怔，转而怒视着她：“区区名号而已，这种便宜也想讨。”
颜无双仰面大笑几声，转而道：“珈洛，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遇见了你。错的是你啊，不是我。”
“……”洛念安呼吸一窒，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时，大殿忽然剧烈震动一下，将身侧的灯架震倒一排。
颜无双的视线落在倒地的那排灯架上，轻声笑道：“你看，他急了。”
洛念安厉声道：“所以你当初说他是大凶之命是骗我的？你想让他离开我身边！”
“可惜，”颜无双冷笑一声，“缘分这东西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珈洛，你不知道吧？他死后啊，魂魄曾回去找过你。你看，他就算魂飞魄散也要回到你身边，多感人呐。后来啊，我便如他所愿，真的让他魂飞魄散了，哈哈哈……没想到他竟然聚齐魂魄又修炼成鬼回来找你！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是找不到你的。谁知这小子竟有如此毅力，五百年从未放弃，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嗯？哈哈哈哈哈……和我一样都是疯子！我太感动了，感动到竟然没有彻底灭了他！这是我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姐姐没有听说过吗？人死后，魂魄会回到所念之人身边。”
洛念安怔愣在原地，记忆的浪潮褪去，让久远的，淹没在回忆长河中的岛屿显现。
洛太初无故失踪后，洛念安一直在玉兰村附近寻他，总担心她离开后，若有一日他回来了，找不到她。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洛太初离开后的第四年。洛念安一边找他，一边斗着沿途路上遇到的妖鬼精怪，还要时不时应付笑面人的骚扰，身心俱疲。这一日，她赶跑一只山野精怪后，大喝了几口河水，而后便倚在河边的树下休息。
意识消散间，洛念安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侧唤她，她缓缓睁眼，转动眼眸四下望去，瞥见身侧飘着一团小小的鬼火，左右这玩意儿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加之她实在是累极了，便不欲去管，阖目睡去。
待她睡醒，天色已暗，那鬼火仍旧飘在她身侧，亮着微弱的光，似在等她。
见她醒来，那鬼火颇有些欣喜若狂：“这位姐姐，你醒啦？”
洛念安的视线落在它身上，这样的小鬼火，她几日便能遇见一个，故而也未多想，听他说话，她回道：“你在等我吗？”
“是啊。”鬼火的语气依旧带着雀跃。
他应是刚离开人世没多久，洛念安也搞不懂他这份欣喜是从何而来，只是道：“你迷路了吗？我可以送你入忘川河。”
这样的小鬼火遇到的多了，洛念安连超度法事都学会了，虽是皮毛，但送走他们还是不成问题。
鬼火却道：“我不想去忘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