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话又说回来,真要给女儿撑腰,难道不是爹妈该做的事?为什么要推给兄弟?
“为什么非得是兄弟,我姐妹不行吗?”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徐相悦想起还是忍不住吐槽。
闻度静静听着她说话,越走越慢,好像只要走得慢了,这通电话就不会结束似的。
“老人家重男轻女啊,叔叔和章阿姨知道么?”他问道。
“知道,只是到底是长辈,让我别计较。”徐相悦叹气,“没办法,别说老人了,有些年轻人都这德性。”
闻度哼的轻笑一声:“那这些事,你妈妈知道吗?”
“也知道。”徐相悦失笑,“打电话把我爸骂了一顿,说少让我听这些九不搭八的话,如果不能处理好后丈母娘家和女儿之间的关系,那就是他的问题。”
谢温玉倒不觉得章澜缨的父母有什么问题,一辈子在村里的老人家,见的就是那些事,连女孩子不结婚男孩子不娶妻都觉得是不正常的,宗族,传宗接代,在他们看来,就是人生大事。
但他们是他们,囿于时代与见识,她反正绝不允许徐相悦受到这种思想的影响。
“也是那段时间,我在家里住着也不太开心,家里突然多了个不熟的人,这个人还是我法律意义上、现实生活里的长辈,客客气气的对我,我觉得很别扭。”
闻度可以想象这个重组家庭在那段时间的气氛有多怪。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到哪个人的霉头,正因每个人都不是坏人,都尽量想要和另一方和平共处。
“后来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闻度有些好奇,毕竟她现在和继姐的关系很不错。
“章阿姨到孕晚期了嘛,我和我姐又要上学,各种不方便,奶奶就把我们接回去了。”徐相悦舒口气,笑道,“回奶奶家以后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天地,“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
“那你姐姐呢,也习惯吗?”闻度继续好奇。
“当时年纪小没察觉,后来大了再去想,她的不安应该是我的数倍。”徐相悦的声音低了回去,还叹口气,“不管在哪里,都不是她熟悉的家了。”
叶晴光后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费了多少努力,才终于能融入她们祖孙之间,徐相悦不清楚,也想象不到,只是换位思考以后,大概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孤立无援。
“都过去了。”闻度察觉她的情绪开始低落,立刻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今天在你、你爸家吃饭,发现你弟弟不在,是住校了?”
“是啊,他读私立的。”徐相悦啧了声,“现在的小孩太卷了,学习难度和强度,远超我们当年。”
闻度笑了声:“其实我们也是在尾巴上,再迟一点……”
“就考不上大学了。”徐相悦不等他说完就接话。
闻度一噎:“……不至于不至于,别人我不清楚,但我和你当年的分数,好歹也是能上清北的,真不至于没有大学读。”
徐相悦哈哈笑了两声,清脆又轻快,闻度不自觉的跟着翘起嘴角。
心想这好笑吗?不好笑吧?但是她笑得很高兴,那就是好笑的。嗯,我真是个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放弃清北,要去学农呢?”徐相悦笑完了问道。
“申大是我父母的母校。”闻度回答道,“至于学农……当时我好像看了什么,以为学农就是会去观察植物,就像现在……”
他停下来,站在可以看见黑夜里的土地,可以听到蝉鸣蛙叫的路边,静静等了十几秒,然后问徐相悦:“你能感受到吗?这种和自然离得很近的氛围,那个时候我觉得浪漫极了,以为自己以后可以在禾下乘凉,做一个很美的梦。”
徐相悦听了一囧:“不是……以你家的条件,你爸难道没有给你讲讲农学该学什么,没带你去学校走走?”
别人家的孩子,也许是因为没有了解的渠道,父母也不懂,所以消息闭塞,选的专业以为很棒但其实并不适合自己,但以闻度的家境,不应该啊?
闻度有些不好意思:“都知道的,但是觉得家长嘛,都是会吓唬小孩的,肯定是夸大其词,所以没信。”
结果就是真的要去种地,还得看着,别让自己的期末作业成绩被摘了,这就老实了。
果然,有些路还是要自己走,有些苦还是要自己吃,不然是不会相信的。
徐相悦评价这是:“你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们练铁头功的是这样的。”闻度也忍不住吐槽自己,说完还叹了口气笑出声来,问她,“难道你是做好准备才选的专业?”
徐相悦说那当然了,“我填报志愿之前,分别去我爸我妈和我奶奶的门诊和病房各待了一天,爷爷不在临床,但也带我去看了实验室,找他学生让我去病理室跟了一天班,最后问我,你确定要吃这份苦吗?”
她当然要吃,人生来到处都是苦头等着吃,不是在这里吃,就是在那里吃,明里暗里都是坑,她为什么不干脆挑一个一开始就能吃明白的呢?
闻度听了十分震惊:“啊???”
啊完就没动静了,疑似因为过于震惊而哑口无言。
徐相悦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晃悠两下,看着外面夜空中星星点点的霓虹灯影,还有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耳边除了隐约的蝉鸣,还有不太明显的呼吸声。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于是谈兴骤减,先将到了唇边的哈欠忍回去,接着喂了声:“闻度你还在吗?不在我挂了。”
闻度立刻回神,下意识提高音量应了声:“在!”
徐相悦反而被他吓了一跳,瞌睡立刻就跑了,半晌才啧了声。
随后声音温和的表达不满:“……我听力又没问题,你别这么大声。”
闻度说了声抱歉,解释道:“我主要是没想到……了解得这么清楚,不会觉得害怕,或者少了一些挑战性吗?我一直都觉得,挑战未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那你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还很旺盛,挺好的。”徐相悦应了一句,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刚要找机会挂电话,就忽然想到自己对闻度在某些方面的猜度,于是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我和你不一样,闻度。”
“我更喜欢确定的东西,这件事可以很难做成功,这个东西可以很难得到,但我需要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到,我会衡量自己
的能力,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还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这种代价是什么,我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那么这件事我必须做成吗?这个东西我必须得到吗?如果是,那我得想想办法,让代价尽可能小,如果不是,那我就省得折腾了。”
所以她永远不会后悔,可以接受任何结果,因为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她就已经再三衡量,确认这是出自于自己本心的决定。
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失败,那都是经验啊,所以她要么成功,要么学到东西,无需后悔。
“我不太喜欢生活中出现太多的不确定,说好听点叫挑战,说难听点那全是地/雷。”徐相悦语气认真,“我的工作本身就是这样的性质,充满了未知和挑战,我很喜欢,因为我可以从中获得知识取得进步,但是生活不是,生活里的挑战只会消耗我本就剩得不多的精力,会让我觉得很累。”
所以,“闻度,我和你不一样。”
她重复了一遍开始长篇大论之前的那句话,似乎比第一遍时更加认真。
闻度听出了在期末课堂上听老师划重点时才有的那种强调,仿佛她正拿着板擦在疯狂敲黑板:“这是重点!要考的!”
似乎充满了暗示,但要是仔细追究,她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这不妨碍闻度瞬间冷汗直冒,她是看出什么了吗?是不是在点我?
这种情绪一旦出现,闻度就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跟徐相悦闲聊,原来的话题没说完也不管了。
他沉默好半晌,才回了一句:“其实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就是……”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脑海里有些凌乱的语句,“如果一件事,在我明确自己想要做成的情况下,我也会再三考虑,而不是一时兴起。”
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也都是出于本心。
徐相悦听了眨眨眼,一时没吭声。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闻度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顿了两秒,语气变成询问:“那如果这种未知,不会影响你的本就确定的生活,连挑战都算不上,你愿意接受吗?”
徐相悦眉头一挑,声音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笑意:“你确定这不是服从性测试或者温水煮青蛙吗?”
先用不会让人心累的未知一点一点蚕食我的底线,等我习惯以后,你就可以开始肆意妄为。
然后有一天,就会出现让我时刻提心吊胆的不确定事项,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