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仍旧没回头,没转身,背对着沈既欲听他悠悠说道:“觉得我能考第一不可思议是吗?觉得不甘心是吗?”
宋再旖难以否认沈既欲是真懂她,所以咬着唇没吭声。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月考解答题我一个步骤没跳,该写的过程我没偷工,没减料,政治大题都没写这么多字。”
沈既欲离她更近了,微微俯身,每个字都像贴着她的耳畔在说,“还有,你每天放学回家是刷题到很晚,我就闲着了吗?别忘了你好几次写到一半趴书桌睡着,第二天却是在床上醒的,你以为房间的灯是自己熄的吗?
宋再旖呼吸骤然起伏一下,猛地回身,“是你……”
沈既欲没有点头,却形如点头,撂六个字:“我睡得比你晚。”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有的只是比旁人多出百倍、无数个夜深人静里的努力,沈既欲深以为然。
宋再旖盯着他的眼睛,里面仿佛有漩涡,多看一眼都要拉她共沉沦。
沈既欲继续说:“因为我想得到的东西,就必须要得到,就算过程会很辛苦。”
宋再旖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声音微哑地问他年级第一得到了,还想得到什么。
“你知道的。”沈既欲答得利落。
于是两人之间的话题似乎又绕回那个黄昏,宋再旖摇头,“沈既欲,你喜欢谁不好,为什么非要喜欢闻栀?”
她这一句是带着默认的妥协,因为在她潜意识里是真的认为沈既欲不是那种肤浅的男生,他出生的环境早就决定了从小见过的漂亮姑娘数不胜数,却从没见他对谁上过心,现在或许真的因为怜悯而抛开长相对闻栀生出一些感情也不是无稽之谈,可她没弄清的是,那种感情根本不叫喜欢。
但沈既欲也不去纠正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笑,“那你觉得我应该喜欢谁?”
宋再旖沉默不答,他就给选项:“李慕汀?”
换来宋再旖抬额,眼底揉着浓重的倔和怨,无声胜有声,仿佛在说他要是敢喜欢李慕汀,那她会杀了他。
沈既欲更懒淡地笑出来,继而用视线描摹过她的眉眼轮廓,这个举动他重复过数不清多少次,这张脸对他而言也早已经刻骨铭心。
“还是说,喜欢你?”
……
但给沈既欲回应的是那时突然响起的上课铃声,猝不及防,刺耳尖锐,刚好盖过宋再旖那一秒剧烈的心跳。
她别头没再看他,后退半步,致使两人之间刚好空出一道足够撤退的路,匆匆说一句“我先回去了”,就侧身离开,发尾擦着沈既欲的肩膀过,视野里陡然放空,只剩下呼吸里还弥漫着那丝淡香。
沈既欲无声地扯唇笑。
回到教室喊了报告还没坐下,周时胥就戳着他的手臂问他可乐呢,沈既欲说喝完了。
“……”前面物理老师已经准备开始讲评试卷了,周时胥只好一边翻着抽屉,一边压低声音怨怼:“哥,没你这样的,说好了帮我买的。”
“放学赔你买两罐。”沈既欲不假思索地回。
周时胥这才满意,“那行,说话算话啊。”
“嗯,再骗你我是狗。”
周时胥想笑,但被物理老师腰间别着的扩音器一声啸叫震住,皱眉捂耳朵,应激反应来得迅速又自然,是动不动就要经历这么一遭锻炼出来的。
相比之下沈既欲没什么反应,注意力已经在研究他错的那道选择题了。
活该他能当学霸呢,周时胥想。
讲台上物理老师花了两分钟弄好扩音器之后清一清嗓,眼看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周时胥也终于从他那堆废纸里扒拉出来物理月考卷了,刚准备洗耳恭听,却突然听见物理老师问宋再旖同学在不在。
不是幻听,是切切实实的“宋再旖”三个字,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午后,带着温度。
周时胥愣了下,同时能感觉到身旁沈既欲明显的停顿,他缓缓抬头。
教室里有那么一瞬的死寂,物理老师扬了扬手里的答题卡,哗啦啦作响,意思是在的话就上来认领,然后有前排女生回过神,轻声答说宋再旖是隔壁七班的,老师反问一句是吗,低头重新扫视,注意到姓名栏旁边被自己忽略的“高二(7)班”字样,自问自答地应一声。
“那潘荔也是七班的哦?”她又问。
“对。”
“OK,咱们班物理课代表是哪位?”
周时胥没想到还有自个儿的事,但反应给得不算慢,在大家视线齐刷刷示意过来之前举手,“老师,我是课代表。”
物理老师就叫他上去,把教务室分错的那两张答题卡给他,嘱咐他下了课送还隔壁同学。
原先那位物理老师因为职责变动调去带高三了,所以换了面前这位接手八班,刚来不到半个月,对班级里有哪些人,谁是谁不熟悉是件挺正常的事。
周时胥点头说好。
然后整节课就有看头了,宋再旖的答题卡平摊在桌上,从第一题端详到最后一题,不禁感慨这就是差距,他已经算是物理高手了,可面对着眼前这样一份字漂亮,题解得也漂亮的答卷,还是自愧不如。
在他第三次无意识的轻叹出声时,沈既欲偏头看过来一眼。
周时胥立马意有所感地和他对视,挑眉无声笑问他干嘛,沈既欲就移视线,朝宋再旖那张答题卡微扬下巴,斜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周时胥秒懂,但手部没动作,没给他,而是埋低脑袋,和他窃窃私语:“三罐可乐。”
“成交。”
所以下课后那两张答题卡是沈既欲去送的。
他到七班走廊的时候前后两扇门都还紧闭着,英语老师还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着,透过窗户,他一眼看到坐在左数第三排的宋再旖,雾绒的碎发,清清冷冷的侧脸,玻璃上的水汽衬着她,就像一副只可远观的名贵水墨画,手里握着笔,看似挺认真在听讲,但只有沈既欲知道她走神估计有一会儿了。
要说她唯一偏的科,就是英语,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对她仿佛有天生的催眠作用,英语卷子做到一半睡着不是偶然性事件,得亏了她小时候每年总有固定一段日子跟着许挽乔去港城祭祖,天然的双语环境,耳濡目染,加上记事以来就全球各国飞,英语底子差不了,词汇量大,所以应试起来还算绰绰有余。
整层楼除了七班全放行了,来来往往很多人,都目睹着一个明晃晃等在走廊上的沈既欲,安静从容。
直到七班前门终于打开,英语老师拿着东西走出来,而沈既欲走进去。
里面刚因为下课浮起的喧闹又倏地因为他出现像被按下静音键,各个面面相觑,眼神来来回回交流了大半个教室,但没人发出一点儿声音,与此同时沈既欲也没一点儿不请自来的尴尬,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找着贺庭周的位置,把潘荔的答题卡按他桌上,低声说这女孩他不认识,麻烦贺同学帮忙转交一下。
于是贺庭周抬头看他,目光相接间,他皱眉,沈既欲无害地笑。
这场面确实来得出乎意外,那些先入为主朝闻宋两人那桌瞄的视线收回一半,剩下没收的那一半仍不死心地盯,直觉沈既欲不会只是来找贺庭周的,毕竟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答题卡。
所以在接下来看到沈既欲很快收手、调转脚步的时刻,教室里更静了,宋再旖从沈既欲进门就彻底醒了,困意消散,和在场其他人一样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贺庭周,说两句话,具体内容没听清,然后转眼的工夫就见他不负众望般地朝她这儿来了,至于他这次是奔着谁来的,是她还是闻栀,她说不准。
不过沈既欲也压根不给她去细
究的时间,两三步的距离,他人已经到了面前。
所以是她。
那么高的个子,往宋再旖桌旁一站,几乎遮了她视野里全部的光亮,同时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压迫感就更甚,他抬手把答题卡放到桌上以示物归原主,说:“你的。”
宋再旖垂眼看了看,同样回两个字:“谢谢。”
然后就没然后了,就是这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次对话,偏偏让人嗅出一点生拉硬扯的味道,两人间的空气里淌着阴天特有的湿汽,却又似无声擦着火。
这回踩着上课铃离开的人是沈既欲,他留给宋再旖一个消失在门外的潇洒背影,以及,一句话。
是她习惯性翻阅自己答题卡时,在反面答题区上方发现的,那行和自己笔迹有些相像但终归不同的字,落笔要比她更锋利一点,不长,就六个字——
放学有雨,等我。
……
一场酝酿了半天的雨果真在放学时分倾盆而下,雨珠砸在窗户上动静不小,周围不断有女生抱怨的声音,宋再旖却觉得这种大雨滂沱快要淹没全世界的感觉不赖,共死在一场大雨里,说起来还挺浪漫的。
撑着额漫无边际地发了会呆,教室里的人结伴走了许多,闻栀倒完垃圾回来看见宋再旖还坐在位置上,有些诧异,问她怎么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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